任家大宅的客廳里,任發癱坐在太師椅上,一宿沒睡的眼睛布滿了血絲,眼袋腫得像是兩枚熟透了的桂圓。
昨夜殭屍斷臂逃生之後,他在客廳里坐了整整一夜,死活不肯回臥室,他一閉眼就看見他爹那張青灰色的臉和那四顆從嘴裡伸出來的獠牙。
家裡的傭人給他端來的參茶換了一盞又一盞,他一口都沒喝,只是死死攥著椅子扶手,嘴裡反反覆覆地念叨著同一句話:
「我爹要咬我,我爹要咬我……」
天亮之後九叔和林玄在門口處理完傷員和鎮民的事,回到客廳,任發便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塊浮木,從椅子上彈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九叔面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九叔!」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像是砂紙在木板上刮。
「我和婷婷不能再住在這裡了。你也看到了,我爹昨晚那個樣子,見人就咬,要不是林道長攔著,它第一個要咬的就是我。
這宅子太大了,門窗又多,誰知道它什麼時候又從哪冒出來,防不勝防啊。義莊雖然清苦些,但至少有你坐鎮,有道法護著,比這空蕩蕩的大宅子安全得多。
求求你了,收留我們幾天,就幾天,我會付給你滿意的報酬,等你們把殭屍徹底除了,我立馬就搬回來,絕不給你添麻煩。」
九叔看著任發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和抖個不停的雙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在這種事情上,修道之人責無旁貸。
任婷婷扶著父親,阿威自告奮勇幫忙拎行李,一行人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物便出了門。
任婷婷只帶了一個小手提箱,裡頭除了換洗的衣裙,還有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桂花糕。路過林玄身邊時,她猶豫了一下,將油紙包輕輕塞到他手裡,低著頭快步跟上了父親。
在去義莊的路上,阿威聽了九叔關於殭屍白天蟄伏不敢出來的說法,那股憋了一夜的「男子漢氣概」又開始蠢蠢欲動。
昨晚他單槍匹馬大戰殭屍的壯舉以屁滾尿流告終,現在想起來臉上還臊得慌,正愁沒機會找回場子。他一把拉住林玄的袖子,胸脯拍得砰砰響:
「林道長,昨晚那殭屍白天不敢出來,這是你說的對吧?行,那我阿威帶人去搜山!它斷了一條胳膊,肯定跑不遠,我帶著兄弟們把它揪出來,一槍崩了,給你省了動手的麻煩!」
林玄看了他一眼,本想勸他別去,普通人搜山搜殭屍,跟給老虎送外賣沒什麼區別。但轉念一想,這保安隊長雖然冒失,卻也不是全無用處。
後山範圍太大,多幾個人多幾雙眼睛,總好過他和九叔兩個人滿山亂轉。他伸手從袖中取出幾張黃符,交到阿威手上。
「這是鎮屍符,遇到殭屍不要硬拼,把符貼在它額頭上就能暫時鎮住它,然後馬上派人來報信。記住了,找到蹤跡就行,不要自己衝上去逞英雄。」
阿威把胸脯拍得更響了:
「林道長你放心,我阿威什麼時候逞過英雄,呃,除了昨晚那回。」
他訕訕地笑了笑,把符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轉身就跑去找他手下那幾個隊員集合。
義莊裡,秋生和文才早就把兩間空房收拾了出來。雖然鋪蓋粗簡,比不上任家大宅的錦衾軟榻,但勝在乾淨整潔。
九叔在院子四周又加鋪了一層糯米,重新彈了幾道墨斗線,把他壓箱底的八卦鏡也翻出來掛在了任家父女住的那間廂房門口。
做完這一切,他把任發請到堂屋坐下,秋生沏了一壺茶,九叔接過茶杯,看著任發那張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的臉,嘆了口氣。
「任老爺,有件事本來不該現在問,但事關你全家安危,我不得不問。」
他放下茶杯,目光凝重。
「那個風水先生,當年到底是怎麼回事?他要害的不是我林九,也不是我師弟,他害的是你們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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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他用洋灰封棺,二十年後他偷屍煉屍,這得多大的仇,才能記二十年不忘?你若是知道什麼,最好現在就說出來,否則我們連對手是誰都搞不清楚,太被動了。」
任發端著茶杯的手一抖,幾滴茶水濺在手背上,燙得他一個激靈。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那張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羞愧,有後悔,也有一絲不願意面對的心虛。
「這件事,我之前沒有跟九叔說全。有些話實在是不太好開口,但都到了這個份上了,再藏著掖著,我和婷婷的命怕是都要搭進去。」
九叔的目光微微一凝,沒有打斷他。任發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白胖的手,聲音悶悶地從喉嚨里滾出來:
「那塊地,不是我爹買來的。是搶來的。」
屋裡的空氣忽然靜了一瞬。林玄睜開了眼睛,赤劍在他膝上微微振動了一下,又歸於平靜。
「當年我爹看上了那塊地,風水先生不肯讓,說是他先看中的,要留給自己百年之後用。
我爹這個人你們不知道,在任家鎮說一不二,看上什麼就沒有拿不到的。
他先拿錢砸,人家不要,他就換了手段。斷人財路,斷人水源,連人家做法事的生意都派人去攪黃。
那風水先生也是個倔脾氣,硬扛了大半年,說什麼都不肯鬆口。」
任發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要把這些話說給自己聽。
「後來有一天,風水先生的老婆出門挑水,在井邊……出了意外。人沒了。不是我們任家下的手,但如果不是我爹把人家逼得走投無路,他老婆也不會深更半夜一個人跑那麼遠去挑水。」
九叔那條一字眉微微跳了一下,沒有說話。
「他老婆死了以後,風水先生整個人就垮了。我爹趁這個時候又派人去,說你再不把地交出來,你兒子在省城上學,路上要是出點什麼意外,可別怪我沒有提醒過。
那風水先生只有一個獨子,在外省念書,那是他命根子。他老婆已經沒了,要是兒子再出事……他沒得選。」
「最後地拿到手了,一分錢沒花。」
任發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
「那塊地後來就成了我們任家的祖墳地。我爹走的時候,我又去找那個風水先生,讓他給我爹點穴。他來了,點了,就是那個蜻蜓點水穴。
也是他說的,要用法葬,要用洋灰封棺。我當時不懂這些,他說什麼就是什麼。等下葬完了,我看他站在墳前,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不哭不笑,就是那麼站著,看了很久。」
「我那時候心裡頭……怎麼說呢,也不是沒有愧。我爹做的事我不全認同,但那是我爹,我做兒子的能說什麼?我從自己帳上支了一筆錢,算是給我自己買個心安吧,派人給風水先生送去。他沒要,連人帶錢一起轟了出來。後來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
任發說完,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力氣,癱在太師椅上,兩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的邊沿。
他不敢看九叔的臉色,也不敢看林玄。這件事他壓在心底二十年,從來沒有對外人說過半個字。
如今說出來,不是因為他忽然變誠實了,而是因為他真的怕了,怕他爹再跳出來要他全家的命,更怕躲在暗處那個風水先生二十年後回來,連本帶利地討這筆血債。
「我一直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他最後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直到昨天晚上,我爹站在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