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陽道友確實出類拔萃,老衲佩服,可又不是你四目,你在狐假虎威什麼?」
一休大師看著趾高氣昂的四目,立馬毫不留情地回懟道。
「你這個禿……」
四目正要回敬過去,卻被林玄攔下。
「四目師兄,先吃早飯,粥涼了可不好吃了。」
家樂也在旁邊勸道:
「是啊師父,先吃早飯吧。」
四目這才作罷,端起粥來,準備進食。可是正當眾人以為能好好吃早飯時,早飯卻在一片雞飛狗跳中草草收場。
起因不過是一碟鹹菜,四目伸手去夾,一休的筷子也恰好落在同一根鹹菜上,兩根筷子便在那根鹹菜上較起了勁。
先是筷子對筷子,然後鹹菜飛出去彈在四目的眼鏡片上,再然後一碟鹹菜不知怎麼的就整碟扣在了桌上,醬汁順著桌沿往下淌。
四目的小米粥被一休寬大的僧袍袖子掃翻在地,一休面前的饅頭則被四目「不小心」碰落滾進了泔水桶里。
兩個人表面上客客氣氣地互相道著「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暗地裡較勁較得咬牙切齒,筷子在桌上你來我往,打得比武林高手過招還熱鬧。
林玄在戰火燃起之前便已不動聲色地端著自己的粥碗和兩個饅頭退到了院子裡的銀杏樹下。
他坐在樹根上,背靠著粗壯的樹幹,一邊慢條斯理地喝著粥,一邊看著屋裡兩位中年男人為了一根鹹菜吵得面紅耳赤,心中暗暗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
家樂和一休大師的女徒弟箐箐,就沒那麼幸運了,兩人剛端起的粥碗被四目一袖子掃過來的空碟砸了個正著,被米粥潑了一臉,碟子扣在腦門上,傻愣愣地坐在原地,不知道是該先擦臉還是先撿碟子。
四目終於忍無可忍,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轉身回了自己屋裡。家樂以為師傅氣得要去抄傢伙,正要跟進去勸架,卻見四目抱著一個小木箱噔噔噔地走了出來。
那隻木箱頗為精緻,四角包著黃銅,箱蓋上還刻著一道茅山鎮宅符。四目將木箱往桌上一墩,啪地掀開箱蓋,滿箱的金條,在晨光下燦燦生輝,晃得一休手裡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中。
「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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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目指著滿箱黃金,聲音因為憤怒而微微發顫。
「你開個價!多少錢你才肯搬走!這箱金子夠你蓋十座廟了,你拿了錢趕緊走,走得越遠越好,我再也不想每天大清早聽你那破木魚聲!」
一休和尚放下筷子,雙手合十,看著那箱金條的目光頗為感慨:
「阿彌陀佛,四目道友,你這些年趕屍的收入,確實是不菲啊。一箱子黃金,貧僧化緣一輩子也化不到這麼多。不過…」
他抬起頭,慈眉善目地沖四目笑了笑,語氣溫和卻堅定得像塊磐石。
「貧僧不搬。這裡山清水秀,靈氣充沛,最適合清修。道友要是嫌吵,可以你自己搬嘛。」
四目氣得渾身發抖,啪地合上箱蓋,抱起來又噔噔噔地回了屋,把門摔得震天響。從中午到晚上,他愣是一步都沒出房門,飯菜都是家樂送到門口的。
家樂敲門說「師傅吃飯了」,四目就在裡面吼一句「不吃!氣都氣飽了!」,然後隔半炷香的工夫,門縫裡就會伸出一隻手,把飯碗拖進去。
入夜之後,山谷里安靜下來,只有溪水潺潺和偶爾幾聲蟲鳴。林玄在自己屋裡盤膝打坐,靈氣運轉了幾個周天,正準備躺下歇息,忽然聽見隔壁院子傳來一陣極有節奏的敲擊聲。
「嗒、嗒、嗒……」
不快不慢,不輕不重,每一下都精準地落在同一個節拍上,穿透木牆和窗戶,直往人耳朵里鑽。
一休和尚又在敲木魚念經了。
家樂住在隔壁,早已見怪不怪,熟練地從枕頭底下摸出兩個軟木塞塞進耳朵里,翻了個身,從容入睡。
林玄倒是沒有多在意,這種程度的噪音對他來說還不算什麼,正要閉眼調息,卻聽見四目的房間裡傳來一陣翻箱倒櫃的動靜,緊接著便是吱吱呀呀的拉鋸聲和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他嘴角微微一勾,師兄要開始反擊了。
果然,不過一盞茶的工夫,一陣更加刺耳、更加混亂的「樂器」聲從四目的房間裡轟然炸開。銅鑼、嗩吶、二胡、木魚。
四目不知從哪翻出了一整套法器班子,手腳並用,敲鑼的打鼓的拉二胡的吹嗩吶的,一個人愣是搞出了一整支紅白喜事樂隊的聲勢。
那動靜時而如出殯,時而如娶親,時而兩種曲調同時奏響,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魔音。
木魚聲被徹底淹沒在這片噪音的汪洋大海中,但一休和尚似乎並不氣餒,木魚聲停了片刻,竟然也加大了音量,還配上了誦經聲,兩種聲音在夜空中激烈交鋒,誰也不肯讓步。
這聲響讓家樂和箐箐都無法忍受,衝到了屋外避難。
就在兩人鬥法斗到白熱化之際,林玄站起身來,推門走了出去。他沒有去找四目,而是徑直走到院牆邊,輕輕一躍便翻過了那道將兩家隔開的矮牆,落在一休和尚的院子裡。
一休正端坐在蒲團上,左手敲木魚,右手捻佛珠,口中念著《金剛經》,眼皮都沒抬。但林玄能感覺到,這老和尚的氣息在他落地的那一刻便已經鎖定了他,顯然修為不低。
「阿彌陀佛,林道長深夜來訪,有何貴幹?」
一休停止念經,睜開雙眼,那是一雙深邃而平和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木魚聲並沒有停,依舊不緊不慢地敲著。
林玄負手站在月光下,開門見山:
「大師是佛門高僧,家師是茅山雲霄子,說起來也是同輩,貧道便直說了。我師兄四目與大師比鄰而居多年,大師可曾想過,他為何如此牴觸大師的早課晚課?」
一休微微一笑:
「四目道友心浮氣躁,貪嗔痴三毒未除。貧僧不過是想幫他磨一磨性子。」
「大師覺得他心浮氣躁,貪嗔痴未除…」
林玄不卑不亢地接了一句。
「那大師每夜敲木魚跟他鬥法,自己心中就沒有爭強好勝的念頭嗎?」
一休手裡的木魚槌微微一頓。這細微的停頓極短,但林玄捕捉到了。
「度人先度己,降魔先降心。」
林玄目光平靜地注視著老和尚。
「大師若真想度我師兄,與其夜夜敲木魚跟他較勁,不如先退一步。退一步不是輸,是慈悲。」
一休沉默良久,月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將那一道道歲月刻下的溝壑照得格外分明。他終於放下了木魚槌,雙手合十,對著林玄微微低頭。
「阿彌陀佛,林道長年紀輕輕,修行卻在貧僧之上。貧僧執著了,多謝道長點破。」
他從蒲團上站起身來,將木魚和銅磬一一收入經龕中,動作從容而鄭重。收拾停當後,他又對林玄施了一禮:
「從今往後,貧僧只在白天做功課,晚上絕不擾鄰。」
林玄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便翻牆回了四目的院子。他在四目的房門上敲了兩下,裡面立刻傳來一聲警惕的「誰」。
「師兄,是我。」
林玄語氣平淡。
「一休大師說了,從今晚起,晚上不再敲木魚了。」
門內沉默了約莫兩個呼吸的工夫,然後嘩啦一聲,門被拉開半扇。四目探出半個身子,頭上的道髻歪歪扭扭,臉上還掛著兩道墨痕,手裡拿著一把斷了弦的二胡,用極低的聲音問了一句:
「那老禿驢真這麼說?」
「真的。」
四目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有得意,有驚訝,還有一絲說不上來的悻悻。他沒有追問林玄是怎麼做到的,只是把二胡往牆角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沖隔壁方向哼了一聲,然後縮回屋裡,關上了門。片刻後,門縫裡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嘟囔:
「哼,算他識相。」
林玄搖了搖頭,轉身回了自己房間。這一夜,山谷里終於恢復了應有的寧靜,只有溪水潺潺和偶爾幾聲蟲鳴,伴著月亮一路西行。
而一支隊伍正在谷外安營紮寨,準備休息,看來是等著要明天進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