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山谷里鳥鳴啁啾,陽光透過銀杏葉的縫隙在院子裡灑了一地碎金。
「啊~舒坦啊~」
四目道長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推開房門時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頭上的包已經消得無影無蹤,臉上難得掛著個神清氣爽的笑容。沒了那老禿驢的木魚聲,這一覺睡得格外踏實。
早飯桌上難得太平。四目和一休各自坐在桌子兩邊,雖然夾菜時筷子偶爾還會碰到同一根鹹菜,但兩個人都只是互相瞪一眼便各自移開,沒有再像昨天那樣鬧得滿桌狼藉。
家樂和菁菁悄悄交換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眼神,菁菁捂著嘴偷偷笑了一下,家樂則誇張地做了個擦汗的動作,被四目一記眼刀掃過來,立刻低頭老實喝粥。
林玄坐在靠窗的位置,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不緊不慢地剝著一顆水煮蛋,仿佛昨天那場鬧劇跟他毫無關係。
四目一邊喝粥一邊用餘光偷偷打量自己這位小師弟,心裡暗暗佩服,年紀不大,氣場倒是不小,連一休那老頑固都能被他三言兩語說通,師父收的這個關門弟子果然名不虛傳。
吃完早飯,四目和一休開始督促各自的徒弟練功。家樂在院子裡站了個弓步,四目背著手繞著他轉圈,嘴裡不停地挑刺:
「腿再彎點!你這是扎馬步還是蹲茅坑?手抬起來,抬起來!你看看你那姿勢,像個什麼樣子!」
旁邊的空地上,一休也在教菁菁基礎拳法,老和尚語氣倒是溫和得多,但要求絲毫不低:
「菁菁,出拳要意在拳先,不要光想著發力,要想著氣息怎麼順著經絡走。對,就是這樣,再來一遍。」
兩個當師傅的教著教著,目光不知怎麼的就又對上了。四目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忽然對家樂大聲說道:
「家樂!給為師好好練,別丟了茅山的臉面!為師當年在你這年紀,馬步一紮就是三個時辰不帶動的!」
話音剛落,那邊一休也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菁菁,不用跟別人比,扎夠半個時辰就行。你年紀還小,根基要打穩,急不得,不像有些人,根基都沒打穩就好為人師。」
四目猛地轉過頭來,眼睛瞪得溜圓:
「老禿驢你陰陽怪氣地指誰呢?」
「阿彌陀佛,貧僧也只是就事論事。」
一休雙手合十,臉上掛著一個無辜的笑容。
「道友何必自己急著對號入座?」
眼看又要吵起來,家樂和菁菁同時嘆了口氣,兩個年輕人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無奈眼神。
林玄坐在銀杏樹下的石凳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打算繼續看戲,忽然他端茶的手微微一頓。背後的赤劍在劍鞘中輕輕振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細微的劍鳴,劍柄上的火焰紋路微微發燙。
這不是遇到強敵時的劇烈示警,而是一種持續的、低沉的嗡鳴,像是劍靈在提醒他,有東西在靠近,帶著某種不祥的氣息。
「四目師兄,一休大師。」
林玄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
「有人來了,還帶著髒東西。」
四目和一休同時收聲,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意外。他們倆雖然不對付,但都是修行多年的老手,對林玄的判斷沒有絲毫懷疑。
一休收起念珠,面色微沉,四目則快步走到院門口,手搭涼棚朝山谷入口的方向望去。
山道上果然來了一隊人馬。走在最前面的是十幾個身穿清朝官兵服飾的壯漢,有的扛著長矛,有的推著板車,在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前行。
他們的臉色都不太好看,有好幾個身上還纏著染血的繃帶,像是剛經歷過一場惡戰。
隊伍中央,由八個官兵合力抬著一口巨大沉重的銅角金棺,棺材通體鍍金,即使有個棚子擋著,但沒擋住的部分,在陽光下依舊燦然生輝。
金棺的棺蓋上繃著一張墨斗網,密密麻麻的墨線縱橫交錯,將整口棺材裹得嚴嚴實實。金棺旁邊還走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孩童,身穿清朝官袍,頭戴頂戴花翎,腳上卻蹬著一雙與官袍極不相稱的粗布便鞋,看著頗為滑稽。
隊伍末尾,一個身穿明黃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手持拂塵,穩步而行。他身形高瘦,面容清癯,一雙丹鳳眼炯炯有神,頦下三縷長髯在風中微微飄動,頗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氣度。
他身後跟著四個身穿藍色道袍的少年道士,腰間各懸一柄桃木劍,年紀都不大,最小的看起來和家樂差不多。
四目眯著眼看了片刻,忽然眉頭一挑,驚訝地喊道:
「咦?是千鶴師弟?」
他話音剛落,那黃袍道士也恰好抬頭望了過來,清癯的臉上露出一絲意外之色。他將手中拂塵交給身後的弟子,快步走上前來,對著四目行了個茅山同輩禮,聲音沉穩中帶著幾分疲憊後的欣慰:
「哈哈四目師兄,多年不見,這趟我正好來看看你。」
林玄也從銀杏樹下走了過來。千鶴道長轉過頭來,目光落在林玄身上時,先是微微一愣。
「這位是……」
面前這位白袍少年眉清目秀,氣度出塵,眉心一點硃砂殷紅欲滴,背後負著一柄裹著粗布的長劍,看著有幾分眼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這位小道長是?」
千鶴道長遲疑地看向四目。
林玄上前一步,右手捏了個標準的茅山指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絲見到同門的親切:
「千鶴師兄,多年不見,我是玄陽。」
千鶴道長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瞪大了眼睛。他上下打量著面前這個清俊挺拔的少年,怎麼也無法把他和記憶里那個坐在茅山崖頂打坐、連話都說不利索的小娃娃對上號。
「哈哈哈哈。」
過了好半晌,他才撫掌大笑,那張疲憊的臉上難得露出了由衷的欣喜:
「小師弟!你居然也下山了!我下山的時候你才這麼高。」
他用手在腰間比了比,隨即又收回手來,感慨地搖了搖頭。
「不用比了,你現在比我還高了。師父他老人家身體可好?」
「師尊一切安好。」
林玄微微頷首。
一休大師帶著家樂和菁菁走了過來,又是一番互相見禮。
「千鶴道長好。」
「拜見千鶴師叔。」
家樂這一回倒是學乖了,指決高舉過頭頂,端端正正地給千鶴行了個頂禮,嘴裡喊著「拜見千鶴師叔」,姿勢標準得讓四目在旁邊看得連連點頭,心道這小子總算沒在老禿驢面前丟自己的人。
「千鶴道長好。」
菁菁也落落大方地雙手合十,對千鶴行了個佛禮,千鶴微笑著頷首還禮。
「一休大師,家樂師侄,箐箐師侄,不必多禮。」
千鶴道長回頭招了招手,他那四個一直候在路邊的小道士便小跑著過來。
四人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清一色的藍色道袍,腰間各懸一柄桃木劍,雖然風塵僕僕,但精神頭還算不錯。千鶴挨個介紹:
「這是東來、南生、西平、北望,都是我這些年在外遊歷收的弟子。來,給諸位師伯師叔見禮。」
四個小道士齊刷刷地捏起指訣,對四目、林玄和一休大師一一行禮,動作整齊劃一,一看就是千鶴平日裡調教得極為嚴苛。
寒暄過後,林玄的目光落在那口銅角金棺上。金棺在陽光下燦然生輝,棺蓋上的墨斗網繃得極緊,網格細密均勻,每一條墨線都隱隱泛著暗紅色的靈光,看得出是下了大功夫。
但即便如此,棺身周圍繚繞的陰氣依舊濃郁得讓人心驚,即便是在正午陽光直射下,那股暗紫色的屍氣也只是被壓制在棺身尺許之內,並沒有消散的意思。
普通人看不見,但在林玄這等修為的修士眼中,那口金棺簡直像是被一團墨紫色的濃霧裹著,說不出的詭異。
「千鶴師兄。」
林玄走到金棺旁,伸手虛按在棺身上,感受著掌心傳來的那股陰寒刺骨的屍氣。
「這棺材如此氣派,卻陰氣不散,裡面的東西不簡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