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和林玄在山谷中穿梭著,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徹底黑了下來。
山谷里颳起了狂風,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挾著山風,不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倒像是有人從四面八方同時潑水。
這種不規則的斜向雨水,對於押運殭屍的隊伍來說是最致命的,尋常雨從上往下落,棚子多少能遮住幾分,但側向的斜雨根本無視遮擋,直直地沖刷在銅角金棺上。
「糟糕,這鬼天氣。」
千鶴道長在大雨落下的第一時間便讓弟子們將備用油布蓋在金棺上,又親自檢查了一遍墨斗網。
可這雨實在太大太猛,油布被風掀起了一角,雨水順著縫隙灌進去,沿著棺蓋上的墨斗線往下淌。
暗紅色的墨汁在雨水的沖刷下一點一點地變淺,墨線從粗變細,從細變成斷斷續續的虛影。
千鶴道長急得眼睛都紅了,他一手按住油布,一手從懷中掏出備用的墨斗,想要在雨中將墨線重新補上。可雨水沖得太快,他補一根,就斷兩根。
「烏總管!」
千鶴道長扭頭衝著帳篷的方向大喊,聲音在狂風暴雨中幾乎被吞沒。
「讓棺材先進帳篷!墨斗線快被沖沒了!這棺材不能淋雨,淋了雨誰都活不了!」
帳篷里傳來烏總管尖細的嗓音,語氣里滿是不耐煩和理所當然:
「千鶴道長,你開什麼玩笑?這帳篷是給十七阿哥備的,阿哥千金之軀,怎麼能跟一副棺材擠在一起?
再說了,這雨下得這麼大,你讓棺材進來,讓阿哥站雨里嗎?你擔待得起嗎?你再撐一撐,雨馬上就小了!」
帳篷帘子被掀開一角,露出烏總管那張擦了厚厚白粉的臉,他朝棺材這邊瞟了一眼,又縮了回去,帘子重新落下,將帳篷里溫暖的燭光和外面狂風暴雨的世界徹底隔絕。
「愚蠢!」
千鶴道長咬了咬牙,臉上的肌肉在雨水中劇烈抽動。他沒有再喊,因為他知道喊也沒用。
他低下頭,將手中的墨斗線在棺蓋上又纏了一道,用自己的身體擋在棺材上方,任雨水打在他的背上,順著他的道袍往下淌。
東來、南生、西平、北望四個弟子也圍了上來,各自扯住油布的一角,用身體替金棺擋雨。五個人將金棺團團圍在中央,像一面搖搖欲墜的人牆,在狂風暴雨中勉力支撐。
就在這時,雨忽然停了。不是漸漸變小,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人在天上擰住了水龍頭。
空氣驟然安靜下來,靜得讓人心底發毛,連風聲都消失了,方才還噼里啪啦的雨聲在一瞬間歸於死寂,只剩下水滴從樹葉上滑落的聲音,滴答,滴答,像是某種倒計時。
天穹之上,烏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旋轉聚攏,雲層深處隱隱有雷光滾動,發出沉悶的、如同巨獸低吼的轟鳴。
遠處山道上,正在急行軍的林玄猛然抬起頭,望了一眼天頂那團旋轉的烏雲,瞳孔驟然收縮。
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那不是普通的雷雨,那是雷劫的前兆。黑僵若要進化成更高階的殭屍,必引天雷淬體,渡過雷劫便能脫胎換骨,渡不過便灰飛煙滅。
而這口金棺,通體黃金鑄造,在這一刻無異於一根插在地上的避雷針,正等著天雷劈下來。
「糟了!」
他低喝一聲,腳下驟然加速,身形如一道白光在山道上疾掠。
「四目師兄,我們得快點了!那雷要劈下來了!」
「咔嚓!」
金棺本身就是極好的導電體,天雷擊中棺身的瞬間,整個金棺被籠罩在一團刺目的電光中,棺身上的墨斗網在雷電中瞬間化為飛灰,殘餘的墨汁被高溫蒸乾,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棺蓋上的銅角被雷電燒得通紅,發出刺耳的滋滋聲。
金棺內部,一股磅礴到令人窒息的屍氣和凶煞之氣開始瘋狂聚集。那氣息之濃烈,讓站在十幾步外的東來和南生都感到一陣窒息,臉色煞白地連退數步,腳下的泥地被這股無形的壓力壓得凹陷了幾分。
棺蓋開始緩緩向上頂起,一道裂縫從棺蓋邊緣蔓延開來,暗紫色的屍氣從裂縫中噴涌而出,周圍的草木沾上一絲便瞬間枯萎發黑。
「不好!」
千鶴道長瞳孔驟縮,他來不及多想,腳下發力,整個人縱身躍上金棺,雙腿分開踏在棺蓋兩側,將自己全身的重量加上靈力死死壓在棺蓋上。
棺蓋被他壓得重新合攏,但棺內的撞擊力卻一波強過一波,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身體劇烈震動,虎口被震得發麻。他咬緊牙關,雙腿死死扣住棺身,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嘶吼:
「東來!南生!快重新彈墨斗線!快!」
東來和南生手忙腳亂地扯出備用的墨斗,但墨斗里的墨汁在剛才的暴雨中已經進了水,彈出來的墨線稀薄暗淡,貼在棺身上連一絲靈光都泛不起來。
西平和北望在旁邊急得團團轉,一個翻遍了包袱找不到干墨,一個咬破手指用自己的血去摻稀墨,但杯水車薪,根本無濟於事。
就在這時,棺蓋猛地向上一震。一股遠超之前的巨力從棺內爆發,纏繞在棺身上的殘餘墨斗線在同一瞬間齊齊崩斷,千鶴道長整個人被這股力量震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個跟頭,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唔…」
他掙扎著撐起身子,嘴角溢出一絲血跡,看著那口金棺,眼中滿是驚駭。
棺蓋緩緩地、一寸一寸地從內部被推開。一個侍衛不知是勇敢還是愚蠢,竟走上前去想看個究竟。
他剛湊到棺邊,一隻青灰色的手便從棺中閃電般探出,五指指甲足有三寸多長,泛著幽綠色的寒光。那隻手一把抓住侍衛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拖進了棺材裡。
「啊!!!!」
棺中傳來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慘叫,然後便是骨頭碎裂的咔嚓聲和血肉被撕扯的悶響。幾個呼吸之後,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被扔了出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泥水,脖子以不正常的角度扭曲著,胸前被抓出了幾個深可見骨的窟窿。
金棺中,一個身影緩緩站了起來。
他身穿一件繡著五爪金龍的清朝王袍,頭戴綴著東珠的頂戴花翎,身上的金線繡紋在夜色中泛著幽幽的光。
他的面容保存得極為完好,不像尋常殭屍那樣乾癟腐爛,反而肌肉飽滿,皮膚呈一種詭異的青灰色,隱隱透著金屬般的光澤。
最可怖的是他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是死灰色的渾濁,也不是綠僵特有的幽綠,而是像活人一樣黑白分明,瞳孔中卻燃燒著兩點暗金色的鬼火。
他站在金棺之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像是被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上了咽喉。
千鶴道長被西平和北望扶著站了起來,當他看到那雙像活人一樣的眼睛時,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修道多年,走南闖北見過無數殭屍,從白僵到黑僵,從跳屍到飛僵,自認為對殭屍的品類了如指掌。可眼前這個,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聽說過。
「它……它渡過了雷劫?」
千鶴道長的聲音在發抖,那是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恐懼。
「那道天雷不是劈它……是被它吸進去的!它用天雷淬鍊了屍身!成精了!真正的屍妖!而且它身上那層暗綠色的光紋……這是綠僵……不,比綠僵更強!吸收了天雷之力的綠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