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千鶴道長一行後，臨近中午，家樂和箐箐兩個做徒弟的開始生火做飯。
飯桌上，四目道長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肥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胡亂抹了一把，又伸手去盤子裡抓了個饅頭。
一休和尚坐在對面，端著一碗素麵慢條斯理地吃著，兩人難得沒有在飯桌上鬥嘴。
家樂和菁菁更是風捲殘雲，年輕人胃口好，一人吃了兩大碗米飯還嫌不夠，又去廚房添了一盆。
整個飯桌上只有林玄端著碗，筷子擱在碗沿上，半天沒動一下。
四目又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瞥了林玄一眼，含含糊糊地開口了：
「我說師弟，你這碗端了半天了，筷子都快長蘑菇了。我知道你擔心千鶴師弟，但你也太小看他了。
千鶴師弟的修為在咱們師兄弟里絕對是名列前茅的，除了大師兄，一眉師兄和你，接下來估計就是他了。
加上手裡又有墨斗網和糯米，一具黑僵而已，能翻出什麼浪來？吃飯吃飯，天塌下來也得先把肚子填飽。」
「千鶴師兄的修為我不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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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放下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凝重的思索。
「我所憂慮的是，這件北上運皇族屍體的事，從頭到尾都不對勁。」
四目嚼肉的速度慢了下來。一休也放下筷子，雙手合十，目光落在林玄身上。家樂和菁菁不明所以，但也停下了筷子，飯桌上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沉。
「邊疆的王爺，死了不在當地下葬，偏要大老遠運回東北給皇上看。」
林玄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看向四目。
「現在已經是民國了，從邊疆到東北，這一路少說也要走一兩個月。屍體就算用再多防腐手段，放這麼久也早就爛得不成樣子了。他們費這麼大週摺，圖什麼？」
四目嘴裡的肉嚼了一半便停了，眉頭慢慢擰了起來。
「第二。他們明知王爺已經屍變成黑僵了，卻還是堅持要運。普通人都知道殭屍是禍害，就地火化才是最穩妥的法子，他們卻偏偏不肯。
第三，運屍就運屍，他們讓王爺的親侄子一起上路，那可是至親骨肉。師兄，你是趕屍的行家，應該知道殭屍對血親的氣味最敏感。讓一個小孩跟一隻黑僵同行千里，這不是往狼群里送羊嗎？」
四目的臉色變了。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大口涼茶壓了壓翻湧的思緒。旁邊的一休也皺起了眉頭，老和尚雖然不懂趕屍的門道，但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對人心的險惡看得比誰都透。
「還有那口棺材。」
林玄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不急不緩，像是在把一片片散落的拼圖攤開在桌面上。
「黃金打棺材，你說它是為了氣派？但氣派不應該用最好的金絲楠木，純金棺槨那叫什麼氣派。
用銅角金棺，黃金鑲銅，黃金在咱們這一行里是用來做什麼的？鎮魂，聚陰。黃金最能聚陰氣，把屍變的王爺放在黃金棺材裡，這不是在鎮他，這是在養他。」
四目猛地抬起頭來，眼鏡片後面的眼珠瞪得溜圓，瞳孔微微一縮。他的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桌沿，指節泛白。
「還有最後一點。」
林玄伸出第五根手指，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夠飯桌上幾個人聽見。
「他們專門找了茅山道士來運這口棺材。四目師兄，你是趕屍的行家，我問你，我們整個龍國大地，趕屍的人少了？為什麼偏偏要找茅山門下？茅山弟子的招牌是降妖除魔，不是替人運屍。
我看他們專門找茅山道士來押這口棺材，圖的恐怕不是我們的本事，而是我們的身份。」
林玄將手從桌上收回，背靠在椅背上，目光從四目臉上掃到一休臉上，又掃過家樂和菁菁茫然的面孔，最後落在窗外那道千鶴道長離去的山路上，緩緩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邊疆王爺暴斃，長途運屍北上，明知屍變卻不燒，至親骨肉同行，黃金棺材聚陰，還非要請茅山道士押運，這幾樁事拆開來或許都有解釋，但合在一起，就只有一個解釋。」
他頓了一拍，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東北那邊安排這一切的人，根本就沒打算讓這口棺材活著運到目的地。這不是運屍，這是在養屍。
他們要的就是殭屍在路上破棺而出，要的就是屍變之後大開殺戒。千鶴師兄和他的四個徒弟，那些官兵，還有那個十七阿哥——他們不是押運隊，他們都是祭品。」
飯桌上死一般的寂靜。家樂手裡的饅頭掉在了桌上，他張著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菁菁捂住了嘴，臉色發白。
「可是他們要殭屍做什麼？」
一休大師終於開口了，聲音中帶著一絲佛門中人對邪祟與生俱來的警惕。
「難道是想利用殭屍在戰場上做些什麼？或者是要對付什麼人？」
「不知道。」
林玄站起身來，背上的赤劍在陽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但不管他們要做什麼，千鶴師兄現在還蒙在鼓裡。我方才給他的火符，希望能幫他和幾個師侄多撐一時。怕只怕，對方的手段不止這些。」
一休聽後雙手合十，垂下眼帘，口中低誦了一聲佛號，面上滿是悲憫。
四目道長坐在那裡，筷子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他沒有去撿。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像是在心裡飛速地盤算著什麼，然後他霍然站起身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尖叫。
「家樂！去拿為師的銅劍和三清鈴，還有後屋那袋硃砂！」
他的聲音難得地沒有一絲玩笑之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咬出來的。
「師弟，我們現在去追，還來不來得及？」
林玄已經站了起來，赤劍在他背上微微振鳴，劍鞘發出一聲清越的輕響。
「來得及。」
他說。
「彈得快。」
一休大師正也要叫箐箐拿傢伙幫忙，他剛跨出門檻，卻被林玄伸手攔住了。林玄對他微微搖頭，語氣不高卻不容置疑：
「大師留步。這裡方圓百里沒有人煙，只有我們這一處道場。如果棺材裡的東西真的破棺而出，四面都是荒山野嶺，唯一的人氣就在此地。
不管它往哪個方向走，最終都會來到這裡。您是佛門高僧，禪杖在手能降妖除魔，守住這裡就是守住了最後一道防線。家樂和菁菁還需要您照看。」
一休停下腳步，看了林玄片刻，然後雙手合十，語氣沉穩而鄭重：
「阿彌陀佛，貧僧明白了。林道長放心，這裡交給貧僧。你們一路小心，若有變故，立刻發信號，貧僧即刻趕到。」
他不再多言，轉身將禪杖往地上一頓，就立在院門正中，身姿巍然，像一尊護法金剛。
林玄點了點頭，和四目一起轉身追了出去。兩人的腳步極快，道袍在山風中獵獵作響，幾個起落間便消失在了山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