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分一分地沉下去,吳家棺材鋪的大門在黃昏時分便已關得嚴嚴實實。
吳老漢按照林玄的吩咐,將鋪子裡最大的一口棺材從牆邊挪出來半尺,自己哆哆嗦嗦地鑽了進去,仰面朝天躺在棺材底下冰涼的石板地上。
這口棺材是他親手打的,楠木料,三寸厚的板子,結實得能裝下一個兩百斤的胖子。
此刻棺材板就懸在他鼻尖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濃烈的桐油味混著木頭的清香直往他鼻子裡鑽,換作平時他聞到這味道就覺得踏實,可今夜他只覺得那味道像是從他自己墳里飄出來的一樣。
「上天保佑…上天保佑……」
吳老漢嘴裡念叨著,像在給自己打氣。林玄在屋頂上尋了個背風的位置,盤膝坐下,赤劍橫在膝上。
他周身的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連帶著劍身上的火焰紋路都黯淡下去,整個人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就算有人從屋檐下抬頭張望,也只能看見一片空洞的黑暗。
他的靈覺早已鋪展開來,整座棺材鋪連同周圍數十丈的範圍都在他感知的籠罩之下,任何一絲鬼氣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耳目。
午夜剛至,鎮上的更夫敲過了三更的梆子,梆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餘音還未消散,棺材鋪緊閉的大門上便傳來了三下不急不緩的叩門聲。
「碰,碰,碰。」
那聲音很輕,甚至算得上彬彬有禮,可在死寂的深夜裡響起,卻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來回刮,激得人頭皮發麻。
吳老漢躺在棺材底下,困意本已沉沉地壓著他的眼皮,這三下敲門聲卻像三根冰錐子直直地扎進他耳朵里,激得他渾身一顫,整個人瞬間清醒得像被扔進了冰窖。
「來了!」
他睜大眼睛盯著頭頂的棺材板,一動不敢動,額頭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冒出來,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石板地上,發出極其細微的啪嗒聲。
「碰…碰…碰。」
敲門聲停了幾息,又響了起來。這一次不再是彬彬有禮的輕叩,而是越來越急、越來越重,到最後已經是在砸門了,整扇門板被砸得劇烈震顫,門後的木閂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吳老漢在棺材底下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關咬得咯咯作響,渾身抖得像篩糠。然後敲門聲忽然停了,停得毫無徵兆,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吳老漢連呼吸都屏住了,豎起耳朵去聽外面的動靜,心裡拼命祈禱那三個鬼東西以為沒人就趕緊走吧。
轟的一聲巨響,大門被一股巨力從外面硬生生地推開,兩扇門板猛地撞在兩側的牆上,震得屋頂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大門的門閂斷成了三截,飛出去老遠,砸在牆角的一口空棺材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吳老漢從棺材底下的縫隙里往外看,只能看到地面往上幾寸高的地方,視線極其有限。然後他看到了。
三雙腳,穿著黑色的鞋褲,腳底離地三寸,懸空著飄了進來。
那三雙腳在前廳里慢悠悠地飄著,腳尖繃得筆直,像是三隻被無形的線吊著的木偶。
它們飄到哪裡,哪裡的溫度便驟降幾分,桌上的茶杯里殘留的半杯水結了一層薄冰,牆角的蛛網上凝出了白霜。
吳老漢死死地盯著那三隻腳,看著它們在前廳里轉了一圈,又朝他的方向飄了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六隻腳在離棺材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了,黑色的鞋面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吳老漢能看見鞋面上繡著的暗紋,看見鞋底沾著的泥,他甚至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氣從那雙腳上散發出來,透過棺材板,直直地壓在他的身上。
他用雙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十根手指幾乎要摳進臉頰里,指甲在臉上掐出了幾道血印,渾身每一塊肌肉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心臟在胸腔里擂得咚咚響,他怕那三個鬼能聽到他的心跳聲,拼命想讓它慢下來,可越是怕,心跳得越快。
然後那三隻腳動了,緩緩地朝院子後面飄去。它們飄進了走廊,飄進了後院,飄進了吳老漢的臥房。
「不在……」
吳老漢聽見臥房裡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聽見自己的被褥被掀開,聽見衣櫃的門被打開又關上。
「也不在這……」
他閉上眼睛,在心裡拼命地念著阿彌陀佛太上老君,管他是佛是道,能顯靈就是好神仙。等他再睜開眼時,那三隻腳不見了。
他怔了一下,轉著頭把棺材底下的縫隙來來回回掃了好幾遍,確實一雙腳都沒有了。院子裡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停了,安靜得像一座墳。
「呼…………」
他鬆開捂在嘴上的手,無聲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心想那三個鬼找不到人,大概是走了。
他整個人癱軟下來,四肢百骸都像是被人抽去了骨頭,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活著,我還活著,以後再也不賭了……」
然後他看見了三張臉。
那三張臉慘白得像塗了十層粉,眉眼卻極濃,嘴角掛著微笑,那微笑的弧度完全一樣,像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三張臉並排著,額頭朝下,下巴朝上,黑漆漆的眼珠一眨不眨,正從棺材一頭看著他。若是他不在棺材底下,他就會發現,三個鬼正以頭點地,詭異的倒立在地上。
他連叫都沒有叫出來。恐懼像一隻手掐住了他的喉嚨,把他的聲音全部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記得林玄跟他說過的那句話,不要動,不要出聲。於是他就那麼僵硬地躺在棺材底下,瞪著眼睛,看著那三張倒懸的臉沖他咧開嘴,用一種極其輕柔、極其緩慢的聲音說道:
「嘿嘿嘿,吳掌柜,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