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燈火通明,平寧侯坐在書案後,看著輪椅上坐著的沈筵。
父子二人誰都沒有先開口,書房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偶爾傳來的蟲鳴。
平寧侯終於開口了,「你想站隊太子?」
他看向沈筵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半年來,平寧侯看著自己這個曾經引以為傲的兒子自暴自棄,把自己關在院子裡不見人,對什麼都不聞不問。
他生氣,惱他不知振作,怒他放任自流,可更多的是不解。
沈筵個從少年時便沉穩得不像話、遇事從不慌亂的兒子,怎麼可能會因為一條腿就變成這樣?
今日,太子去了馬球會,而沈筵也去了。
平寧侯便多想了些。
沈筵搖頭,平靜開口,「巧合而已。」
平寧侯看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
這個兒子,就是太有自己的主意了,從前是這樣,如今還是這樣。
他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又重重地擱下,茶盞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但沉默了片刻,平寧侯還是開了口。
「前兩日,陛下頭風犯了,」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半分,「貴妃衣不解帶地在跟前伺候,從發病到好轉,寸步未離。」
貴妃聖眷正隆,六皇子雖小,但有這樣的母親在,日後的事,誰也說不準。
太子正當青壯,雖沒有母族撐腰,沒有外戚倚仗,但只要無大錯,便不會輕易被廢。
平寧侯自己能在朝堂上立足,便是因為他一心為皇帝辦事。
可他沒打算讓沈筵也這樣。
他是平寧侯府未來的主人,這侯府的擔子遲早要落在他肩上。
要走什麼路,得他自己選,他這個做父親的,不能替他走。
沈筵無奈,「父親這話,應該同沈朝說。」
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平寧侯張了張嘴,想罵他兩句。
朝那個混小子,整日只知道喝酒胡鬧,跟他說這些,對牛彈琴!
可看著沈筵那條擱在輪椅上的腿,他嘆了口氣,揮了揮手,「行了,你回去吧。」
沈筵點頭,霍扶上前推起了輪椅。
輪椅轉到門口時,沈筵忽然開口,「父親年紀也不小了,朝堂上的事操心歸操心,身子也要緊,胃痛犯了記得請太醫,別硬撐。」
平寧侯早年帶過兵,風餐露宿,胃疾便是那時候落下的。
這些年雖不領兵了,可舊傷難愈,時好時壞。
平寧侯一愣,隨即板起臉,「我心裡有數。」
沈筵出來後,霍扶推著輪椅緩緩往回走。
月色如水,鋪在青石板路上,泛著冷冷的銀光。
夜風從廊下穿過來,帶著秋日特有的清寒,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卷。
他靠在輪椅上,閉了閉眼,腦子裡卻一刻也沒停。
上輩子這個時候,陸雲崢並未跟蕭承運搭上線。
長興府真正攀上太子,是陸家三小姐嫁進東宮開始。
陸家借著這層姻親關係,一步步擠進核心圈子。
太子登基後,陸家更是扶搖直上,一躍成為新朝最炙手可熱的外戚。
而今,他親手將陸雲崢推至太子跟前。
陸雲崢不是一心盼著嶄露頭角,攀上太子嗎?
那便遂了他的心愿。
讓太子早早看到陸雲崢的可用之處,讓陸家早早成為太子跟前的人。
沈筵抬眸,望著頭頂那輪冷月。
他從算不上純粹良善之人,不過是層層偽裝裹住本心,把喜怒鋒芒盡數壓於心底。
幼時先生便曾對父親說過,他骨子裡蟄伏著與生俱來的劣性,若不加管束,日後必成大患。
只是靠著規矩自持壓制,藏得不露分毫。
他半生端著體面端正的假面,將陰私偏執、冷硬寡情的本性層層裹住,硬生生活成旁人眼中恪守禮法的模樣。
但現在,他卻心生倦怠。
這一世掙脫過往桎梏,他倒要拭目以待,最終會落得怎樣一番結局。
總不會比上輩子更差了。
輪椅緩緩轉過院門拐角,沈筵的視線倏然停住了。
主屋的窗紙上透出昏黃的燈光,宋遇特意為他留了一盞燈。
心緒驟然翻湧,胸口似有一物輕輕碰撞,不痛,反倒泛起絲絲異樣的酥癢。
白日裡宋遇驚慌焦灼的模樣,此刻清晰浮現在腦海。
廊間夜風拂過,懸掛的燈籠微微搖曳晃動。
沈筵心底驀然生出幾分明晰,於宋遇而言,自己有著不輕的分量。
她喜歡他?
是了,第一次見面時,宋遇尚且不知自己真實身份,就願意嫁給他。
沈筵斂下眼眸,心底少見的生出幾分遲疑。
自始至終,他對宋遇的心思便算不上坦蕩純粹。
「萬事不勞卿心」看似體恤,可其中何嘗不含算計?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也知道自己做慣了什麼樣的事。
可這些,宋遇全然一無所知。
她真心體恤他、處處維護他,連他吃少了都要念叨半天。
「世子?」身後霍扶輕聲出聲喚道。
沈筵回過神,緩緩收回望向燈火的目光,沉默片刻,沉聲吩咐,「藥停了吧。」
霍扶一愣,轉瞬便反應過來,世子說的藥,是清骨散。
他當即面露喜色,朗聲應道,「是!」
沈筵不再多言,撐著拐杖起身踏入屋內。
門帘掀開的那一刻,融融暖光裹著淡淡的薰香,一起撲了滿懷。
宋遇已經睡下了,燈熄了大半,僅剩的一盞小燈幽幽地亮著,映得帳子裡朦朦朧朧的。
她睡得不太安穩,心裡頭有事,翻來覆去好久才迷糊過去。
床褥微微陷了陷,沈筵在她身側躺下,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許是潛意識裡察覺到身旁動靜,宋遇翻了個身,頭抵上他的肩膀,身子順勢往暖意十足的懷中蹭了蹭,臉頰埋入他頸側。
溫熱的呼吸輕掃肌膚,帶著淺淺溫潤氣息。
沈筵身形驟然一滯,心頭泛起細微波瀾。
烏黑柔軟的髮絲蹭過下頜,酥癢觸感陣陣襲來,淡淡的發香縈繞鼻尖。
沈筵垂下眼,在黑暗裡看不清她的臉,只能感到她的呼吸拂在他的皮膚上,帶著微微的潮意。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伸出手,輕輕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