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撇了撇嘴,筷子往碗沿上一擱,「聽說城南有個小官家裡,為了攀上一門高親,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連正經的規矩體統都不顧了,真是可惡。」
這話沒點名道姓,可誰都知道她說的是誰。
何氏的反應最快。
她伸手拍了沈苑一下,嘴裡斥著,「胡說什麼呢,從哪兒聽來的混帳話也敢說。」
侯夫人面色微沉,她正要開口。
「道歉。」
這兩個字是從沈筵嘴裡出來的。
他連眼皮都沒抬,這兩個字里卻帶著刺骨的冷意。
沈苑愣了一瞬。
她轉過頭來看沈筵,臉上的表情有些錯愕。
她又沒指名道姓,就算聽出來了,也能當作是玩笑話,怎能讓她當眾給一個商戶女道歉。
她還想說什麼,被何氏一把按住了手。
何氏試圖打個圓場,「別跟她一般見識,小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沈筵打斷了她,「十六歲的人,說話不知道過腦子?」
「今日是在自家飯桌上含沙射影,明日去了外頭,是不是也要這樣信口開河?丟平寧侯府的臉?」
他這話說完,何氏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沈筵這番話表面上是在教訓沈苑,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抽她的臉。
她好歹是個長輩,按輩分,沈筵該叫她一聲二嬸。
就這麼一點面子不給。
何氏的手攥成了拳頭,卻不敢發作。
一旁的沈懷安從頭到尾都在悶頭吃菜,這個男人在侯府活了大半輩子,唯一學會的本事就是息事寧人。
「她已經知錯了,」說著,何氏看向宋遇,「宋遇是吧?你阿苑妹妹年紀小,也不是故意的,這事就算了吧。一家人,何必為了兩句玩笑話傷了和氣?」
宋遇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何氏。
她面上也帶著笑,聲音不急不緩,「二嬸說得對,一家人不該傷了和氣。」
何氏鬆了口氣,正要開口把這事揭過去,卻聽宋遇又道,「可阿苑妹妹方才說什麼『手段都用上了』,我倒有些好奇,她說的是哪戶人家?攀的又是哪家的高門?」
她歪了歪頭,目光落在沈苑身上,「妹妹既然知道這事,不如說清楚些,也免得大家誤會。」
沈苑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哪知道什麼城南的小官,不過是為了刺宋遇,隨口編出來的瞎話。
她以為宋遇要麼忍氣吞聲,要麼跳起來跟她吵,要是跟她吵,她還可以倒打一耙,說宋遇做賊心虛對號入座。
可她萬萬沒想到,宋遇還問起細節來了。
沈苑坐在那裡,又不肯認錯,便梗著脖子道,「我、我就是偶然聽到的,具體是誰家,記不清了。」
「總不是姓宋吧?」宋遇追問。
「不、不是。」沈苑聲音小得像是蚊子叫。
宋遇點了點頭,「那便好。」
她偏過頭,看了沈筵一眼。
「我與你二哥,兩情相悅,三書六禮定下的親事,若是有人在背後編排什麼,你二哥定不會輕易放過。」
「只只是妹妹隨口聽到的,便當真事說給別人聽,妹妹這張嘴,還真是管不住。」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是彎著的,眉眼舒展,語氣里還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
另一側坐著的沈朝莫名跟著笑了一聲,像是沒憋住。
他一向不太喜歡家宴。
每次他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二房那邊陰陽怪氣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但只要他聽不下去,嗆一句回去,遭殃的總是他。
聽見這聲笑,沈苑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
她嘴唇翕動著, 到底還是擠出一句,「嫂嫂,是我說錯了話。」
「妹妹言重了,」宋遇手腕子輕輕晃了兩下,「二嬸都說了你年紀小,我怎會跟你計較?」
不計較,還讓她道歉!
一頓飯吃得眾人心思各異。
宋遇倒是很開心,偶爾和沈筵小聲說兩句,像是方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散了席,侯夫人拿帕子擦了擦手,「天色也不早了,都回吧。」
眾人便起身告辭。
宋遇跟沈筵出了膳廳,拐上迴廊,往他們院子走。
院牆邊那叢竹子被夜風吹得沙沙響,竹影在石板上晃來晃去。
宋遇側頭看向一旁的沈筵,月光從他身側打過來,在他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眉骨和鼻樑被勾出一條冷而乾淨的線。
「你方才,是故意的吧?」她突然開口。
「什麼?」沈筵看過來,像是真的不知道。
宋遇垂眸看了他一眼,笑意從嘴角漾開,「沒事,夫君待我真好。」
沈筵是故意當著滿桌子長輩的面給她夾菜的。
她嫁進侯府,難免被人不看在眼裡。
他便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他看重她,誰也別想輕慢了她。
不然,沈苑最後也不會道歉。
......
另一邊,沈苑和何清瑩並肩走在通向西跨院的巷道上。
沈苑從出了膳廳的門就沒再說話。
何清瑩走在她旁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垂在身前。
她咬著下唇,走了一會,她終於開了口,「阿苑。」
「都怪我,」她的聲音細細的,「若不是你想給我出氣,也不會被她逼著當眾道歉。」
何清瑩說著,抬起眼來看沈苑,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兩圈,順著臉頰滑下來。
沈苑站住,看著何清瑩這副模樣,心裡頭僅剩的那點不舒服也散了。
方才在飯桌上,何清瑩一句話都沒幫她說。
可是現在看著何清瑩這副模樣,她又覺得方才是自己想多了。
清瑩姐本來就膽小,在飯桌上被那麼多人盯著,不敢開口也是正常的。
「行了行了,別哭了,」沈苑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塞到何清瑩手裡,「不怪你,是那個女人心機太深。」
她咬了咬後槽牙,「真不知道我二哥被她灌了什麼迷魂湯。」
何清瑩擦眼淚的手頓了一下。
但沈苑沒注意到,她已經進了院子。
一進屋門,便看見了桌上擺的那口匣子。
匣子不大,紅漆描金的,邊角包著黃銅的護角。
丫鬟見她進來,連忙福了一禮,「姑娘,這是世子夫人差人送來的,說是給姑娘的見面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