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細雨綿綿,霧色浸滿庭院。
宋遇手持青骨油紙傘,緩步走上台階,廊下侍女見她過來,紛紛垂首行禮。
夏綺上前,抬手替她掀開門帘。
宋遇步入屋內,輕聲喚道,「二嬸。」
她話音剛落,何氏已然面色鐵青地站起身,伸手指著桌案上那支簪子,「你究竟安的什麼心?阿苑還未婚配,若是毀了容,你擔待得起嗎?」
沈苑坐在凳子上,見宋遇進來,恨恨地瞪了她一眼。
宋遇眉梢輕輕一挑。
目光落到那支簪子上,又看了看沈苑臉上的紅疹,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原來是衝著自己來的。
倒是挑的好時機。
今日沈老夫人歸京抵長安,侯夫人親自出城迎接,現在還沒回來。
而沈筵今日恰逢外出辦事,亦不在侯府。
對方特意挑了這個時候發難,就是要趁無人庇護她之時,給她扣上罪名。
老夫人對她這個先斬後奏的孫媳婦,怕是本就心存怨氣,再有這一樁事添柴加火,定會徹底厭棄她,覺著她心思歹毒、心胸狹隘。
宋遇不動聲色地垂下眼帘。
簪子是東西送到沈苑手上之後,才被人做了文章的。
與其被動辯解,不如主動入局。
宋遇腳步一頓,臉色倏地白了幾分,「二嬸此話,我怎麼聽不懂?」
何氏逼問道,「桌上這支步搖,是不是你前些日子送給阿苑的見面禮?」
「確是我送的,」宋遇垂落眼帘,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聲音透著幾分緊張不安,「莫非這支簪子,有什麼問題?」
「你承認便好!」何氏一拍桌子,「這支簪子上頭,被抹了桃汁!」
宋遇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面露驚愕,「桃汁?我全然不知此事.......」
她越說越急,一副百口莫辯的模樣。
何氏冷冷哼了一聲。
她這人向來算不得聰明,但到了兒女身上便格外護短。
前幾日沈懷瑾順利入職工部,明眼人都看得出內里牽扯,如今這不就是拿捏宋遇、藉機向沈筵提條件的好機會?
何氏拿定了主意,語氣便愈發理直氣壯起來,「簪子由你送出,你脫不了干係,旁的先不說,阿苑這疹子,大夫說了,少說也要養上半個月。」
「再者,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對你的名聲也絕非好事。」
話鋒一轉,她神色稍緩,擺出商量的姿態,「我也不想把事情鬧大。你若真心想要彌補,便勸世子,也替你大哥謀一份像樣的差事。此事,我便就此揭過。」
宋遇依舊低著頭,肩頭微微輕顫,似是被這要求逼得手足無措。
何清瑩站在一旁,聽著何氏的話,眉心悄悄蹙起。
她不想這事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去。
若是宋遇順著這個台階下了,那她這番心思豈不是白費了?
她看了沈苑一眼,語氣裡帶著幾分心疼,「表嫂若真有誠意,還是先同六妹妹道個歉吧,不然等老夫人回來,這事傳到她老人家耳朵里,怕是更不好收場了。」
沈苑本就又疼又氣,一聽「祖母」二字,瞬間挺直腰板叫嚷起來,「我才不要原諒她!我要去找祖母評理!這等心思歹毒的女人,根本不配留在侯府,我要二哥休了她!」
宋遇目光在何清瑩臉上停了一瞬。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一股茶里茶氣的茶香。
她突地笑了。
這一笑來得猝不及防,何氏心頭莫名一緊,「你笑什麼?」
宋遇沒有回答她,轉頭看向身側的夏綺,「夏綺,記住了嗎?」
夏綺點了點頭,「奴婢全都記下了。」
何氏見狀,只當宋遇是鬆了口,臉上掠過一絲喜色,嘴上卻依舊端著架子,「什麼意思?」
宋遇這才轉回頭來,一臉懵懂,「自然是記下二嬸要的賠償呀,我這就叫人請珍寶閣的人過來。」
何氏臉上的喜色僵住了,疑惑道,「請珍寶閣的人做什麼?」
宋遇眨眨眼,「這簪子是在珍寶閣買的呀。」
何清瑩猛地抬眸看過來,心裡忽然生出幾分不太好的預感。
「說起來慚愧,」宋遇嘆了口氣,「擔心自己挑選的飾物不合府中弟妹心意,便索性讓珍寶閣備好各式新品,直接送到弟弟妹妹們手上。」
「就算不合心意,也能直接去珍寶閣調換。」
她頓了頓,看向何氏,目光裡帶著幾分擔憂,「二嬸可有問過其他幾位弟弟妹妹?」
「六妹妹這齣了事,我實在擔心其他人的物件也出了紕漏。」
「沒想到珍寶閣竟鬧出這般害人的事端,便是報官查辦,也理所應當。」
報官?
屋裡的氣氛忽然凝住了。
何氏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半晌才艱澀地開口,「你是說,這簪子全程沒經你的手?」
宋遇看著她那副表情,裝作才反應過來似的,微微睜大了眼,「我剛剛沒說嗎?」
笑話。
她怎麼會傻到把經自己手的東西送出去?
怕的就是有人借她的手去害人。
何氏一臉憤然,她可不是沒說?
這簪子壓根不是宋遇送來的,只是她剛剛一副緊張的樣子,便想著逼她服軟,好順勢替沈堯討個差事。
如今倒好,話全說出去了,卻騎虎難下。
外面忽然響起一陣動靜。
「五公子——」有丫鬟攔,但沒攔住。
帘子被人從外面掀開,沈朝大步走了進來,衣袍上還沾著雨星子,像是趕過來的。
宋遇悄悄鬆了口氣。
她雖然心裡有十足的把握,但怕何氏這邊用強,人多嘴雜的,真要鬧起來她一個人應付不過來,便讓春桃去喊了沈朝。
不過也沒想到沈朝會真過來。
但既然來了,宋遇心裡還是踏實了些。
沈朝掃了一眼屋裡的情形。
他看向何氏,語氣不大客氣,「二嬸怎麼單單把我嫂嫂叫來了?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三堂會審呢。」
這事如今已經擺明了跟宋遇沒關係,何氏自然不能再揪著不放,正想轉移話題,把這事輕描淡寫地揭過去,宋遇卻先開了口。
她抿著唇,像是受了什麼委屈又不好意思說,「我送給六妹妹的簪子,被人抹了桃汁,害她起了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