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元嘉翻身坐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憤憤,「你知不知道,陸雲崢那廝最近可風光了。」
陸家站了太子的隊,這陣子在朝中拿了好幾個好差事,走到哪兒都有人捧著。
沈筵並不意外,揚手給自己倒了一盞茶。
茶湯清亮,熱氣裊裊。
蕭承運一向如此,用人的時候給盡了好處,不會虧待任何。
蔣元嘉被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氣笑了,從沈筵手裡奪過那杯剛倒好的茶水,仰頭灌了下去。
「從前他可處處比不過你,現在......」
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頭,語氣隨意了些,「我聽人說,工部那個空缺,你家裡人補上了。這樣也好,總比被外人奪去了強。等你歇差不多了,再回去就是。」
沈筵靜了半晌,才開口道,「我不會回工部了。」
蔣元嘉愣了一瞬,隨即皺起眉頭,「你什麼意思?」
沈筵抬眸看著他,像是在提醒他,「我這腿,廢了。」
蔣元嘉被他這話堵得胸口發悶,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那又如何?你就打算這麼一輩子?」
沈筵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問道,「那你呢?」
蔣元嘉頓住,「什、什麼?」
沈筵目光落在他臉上,「今日你請我過來,是以朋友的身份,還是以英國公世子的身份?」
英國公府只能站六皇子,而太子如今有了陸家的助力,風頭正盛,英國公府自然著急。
蔣元嘉出門前,父親特意叮囑了幾句,無非是讓他跟沈筵多走動走動,試探試探口風。
他當時應下了,可真坐到沈筵面前,那些話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他原以為沈筵不會瞧出來,又或者瞧出來了也不會點破。
誰知沈筵就這麼問出來了。
蔣元嘉沉默了很久,沈筵便也沒再問。
窗外的雨聲密密匝匝的,聲聲入耳,悶得人心頭沉甸甸的。
良久,蔣元嘉才悶聲開口,「你哪邊都不站,看似兩全,實則兩邊都得罪了。」
這道理沈筵不會不懂。
這話是以朋友的立場說的。
其中利害,沈筵何嘗不曾細細思量。
他雖然腿廢了,可平寧侯府的根基仍在。
能躲得過一時,卻躲不過一世。
見他沉默,蔣元嘉換上一副輕鬆的模樣,笑了一下,像是把那些煩心事往身後一甩,「縱使日後你我道不同路,」
他端起茶杯,像敬酒似的朝沈筵舉了舉,「也還能是朋友吧?」
少年笑意爽朗,帶著獨有的坦蕩肆意。
蔣元嘉相信,就算沈筵日後真站了太子,他們二人也還是能坐在一起,像今天這樣喝一壺涼透了的茶,說幾句不咸不淡的話。
沈筵望著眼前人,腦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蕭承運登基後,對昔日六皇子一黨展開清算,英國公府首當其衝。
抄家那日,蕭承運特意將他調離京城,命他前往京郊大營巡視。
藉口說得冠冕堂皇,道是新帝初登大寶,軍心為重,唯有他前往才能安心。
待他匆匆趕回城中,一切早已覆水難收。
英國公府上下,該拿的拿了,該殺的殺了,該流放的流放了。
他站在城門口,看著告示欄上那張名單。
蔣元嘉三個字排在第五位。
闔府老小,無一倖免。
後來他又聽聞,蔣元嘉不甘受縛,被當場射殺,身中七箭,血把身下的泥都浸透了。
他並非沒有開口求情,可彼時立於殿前的,不再是昔日的太子,而是手握生殺大權、急需肅清異己的新帝。
龍椅冰冷,皇權無情,半點舊情分也容不下。
他所有的求情,不過是徒勞白費。
那道慘死的身影,與眼前笑語溫言的人漸漸重疊。
沈筵斂去前塵戾氣,抬手端起茶杯,與蔣元嘉的茶盞輕輕相觸。
清淺一聲脆響,落在寂靜雨室里。
沈筵喉間輕吐一字,「是。」
他應得篤定,但心知肚明。
上輩子朝堂兩方勢力早已水火不容,涇渭分明,棋局落子無悔,立場既定,他們從選擇的那一刻起,便註定道途相悖。
他們走到最後,連面都沒能再見上一回。
霍扶進來,俯身在沈筵耳邊低語了幾句。
沈筵神色微變,放下茶盞,作勢便要起身,動作比平日裡快了幾分。
蔣元嘉被他這副模樣弄得一愣,跟著也站起身來,壓低了聲音問,「怎麼了?」
「沒事。」沈筵已經拄好了拐杖,「祖母回來了,我先回去。」
蔣元嘉從前去過平寧侯府,也見過那位沈老夫人。
頓時瞭然,沈筵急著回去,與其說是擔心祖母,不如說是擔心他那剛進門不久的新夫人。
想到這兒,蔣元嘉忍不住笑了一聲,真心實意的替他高興,「你該早些成親的。」
他拍了拍沈筵的肩膀,「瞧瞧,現在多像個活人。」
這話說得隨意,可落在沈筵耳中,卻讓他微微愣了一下,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好了,快回去吧。」蔣元嘉不再多留他。
......
松鶴堂內檀香裊裊,燭火通明。
沈老夫人端坐在紫檀木椅上,一身深色錦緞褙子,脊背挺得筆直,她臉上沒什麼表情,只一雙眼睛沉沉地看過來。
侯夫人坐在下首,不時往門口望一眼,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
腳步聲由遠及近,宋遇掀簾走入。
她規規矩矩地福了一禮,語聲恭順,「孫媳給祖母請安。」
沈老夫人沒叫起,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側首看向身側的侯夫人,「這就是序之自個兒挑的媳婦兒?」
侯夫人連忙點頭,捏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正要開口說句什麼圓場,老夫人這才慢悠悠地開了腔,「起來吧。」
宋遇直起身。
老夫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序之的終身大事,何等鄭重,我這個做祖母的,到頭來竟是最後一個知曉。」
這哪裡是怪罪宋遇,分明是暗責大房行事僭越,趁她離府,擅自敲定世子婚事,目中無長。
侯夫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斟酌著措辭開了口,「母親也知道,序之經歷了那場變故,性子變了不少,兒媳也是急得沒法子,好不容易他肯點頭,又難得喜歡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