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地龍燒得正暖,隔絕了庭院所有的冷意。
一杯暖茶下肚,宋遇才覺著緩了些。
她抬眸望著窗外,忍不住道,「這天氣可真邪乎,跟有事要發生似的。」
坐在對面的沈筵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確實有事要發生了。
宋遇猶豫了片刻,想起季蘊瀾還是問出了口,「夫君,你對早逝的小姑還有印象嗎?」
兩世記憶,諸多舊事零碎,沈筵凝神回想半晌,才撿出兒時片段。
「小時候應該見過,她很......大膽。」
「聽母親說,她性子果敢跳脫,事事爭先不輸男子,騎馬、射箭、投壺,樣樣都拔尖,也很愛笑。」
宋遇若有所思,輕聲呢喃,「這般性情,倒是和蘊瀾姑娘全然兩樣。」
沈筵挑眉,「怎忽然提起她?」
宋遇垂下眼,「就是好奇,都說季家姑娘能被祖母接入侯府照料,是因為眉眼生得有幾分像早年過世的小姑。」
「約莫是吧。」 沈筵語氣平淡。
宋遇壓不住心底疑惑,「既然小姑自幼聰慧懂事,那年不過十五,怎會孤身一人去往偏僻池邊......」
當年事發時沈筵年紀尚小,所知皆是府中流傳的說法,緩緩回道,「聽聞小姑自幼便會鳧水,許是仗著水性好,獨自靠近水邊玩耍,一時大意失足。」
這個解釋倒也說得通。
一個會水的人,自然不會怕水,也不覺得有什麼危險。
宋遇一時找不出破綻,只得輕輕頷首。
春桃忽然掀簾進來,「小姐,阿福來了。」
宋遇面露詫異。
阿福是兄長身邊得力的掌柜,常年在鋪子裡管著帳目,若無萬分緊要,絕不會貿然踏足侯府。
料定是外頭出了變故,她同沈筵說了一聲,移步去往偏廳。
阿福站在偏廳里,手裡攥著一頂氈帽,帽檐上還沾著沒化盡的雪粒,臉上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見了宋遇,他連忙迎上來,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姑奶奶。」
宋遇招呼春桃看茶,阿福接了茶到手裡,卻顧不上喝,急忙開口,「長安城怕是要變天了。」
連日冷雨驟逢早雪,宋遇也知道,這雪若是不停,糧價要漲,柴炭要缺,窮苦人家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
更甚者,雪壓屋塌、路有凍殍,哪一樁都不是小事。
她本就打算擇日回宋家,倒沒料到兄長先行遣人前來。
「兄長遣你前來,究竟是什麼要事?」
阿福四下看了看,湊近了些,「小姑奶奶可聽說,陸家如今投了太子?」
宋遇微微頷首。
她雖在內院,可外面的事也並非全然不知。
陸家最近風頭正盛,滿長安都在傳,陸家三小姐已經跟太子定下了親事。
這門親事一成,陸家往後只會更加炙手可熱。
阿福見她知曉,便不再繞彎子,「陸家前陣子接了個差事,是修城外那段堤壩,底下的人傳,銀子撥了不少,可真正用到堤上的,怕是連三成都沒有。」
「除去河堤偷挪公款,陸家同期經手好幾處營建工程,慣用的法子便是先把官銀挪出周轉牟利,之後再偷換劣料敷衍完工,往常天氣安穩尚能矇混過關,可眼下天氣反常.......」
「先前連綿陰雨便泡軟了堤基,如今這雪若是不停,那河堤怕是根本扛不住凍脹沖刷。」
一旦潰堤,首當其衝追責的便是工部。
沈懷瑾現下身居工部要職,河堤出事,他斷難置身事外。
此事順著線索往上牽,纏著陸家,連著工部,最終還要攀扯太子。
宋遇指節微微泛白,想的卻是這事會不會牽扯沈筵。
阿福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當家的讓我來,是想問問小姑奶奶,要不要搭把手?」
宋家有錢,花些銀子把缺漏悄悄補上,雖堵不住所有,至少能堵住悠悠之口。
宋遇沉默了片刻,卻沒有立刻應下。
她不知想到了什麼,「這事沒那麼簡單,容我先想想,你回去告訴兄長,讓他先別動,等我的消息。」
阿福點了點頭,稍坐片刻,便戴上氈帽,匆匆告辭了。
宋遇站起身,走到窗前。
阿福帶來的消息,像是一根線頭,她隱隱約約摸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
陸家、沈懷瑾、太子。
這些事看似毫無聯繫,可細想下來,全部跟一個人有關。
算下來,竟是從馬球那日開始的。
陸雲崢的馬在眾目睽睽之下發了瘋,險些撞上沈筵。
風波落定,陸家便入了太子的眼。
再後來,沈懷瑾補了沈筵在工部的缺。
這一切,真的是巧合嗎?
宋遇看向書房的方向,她忽然覺得,沈筵未必是她以為的那個樣子。
她折返回臥房,從箱籠里翻出來當初馬球賽贏的那枚玉扣。
低頭看了一會兒,宋遇起身移步去往書房。
叩門聲響,屋內傳出沈筵低沉的應聲,「進。」
宋遇推門進去。
沈筵坐在書案後,手裡還握著筆,一直沒聽見聲音,抬起頭看見是她,眉峰微挑,「忙完了?」
他神色如常,半句不提方才阿福入府拜訪之事,宋遇說不清心裡是悵然還是落空。
她斂去眼底思慮,面上漾開淺淡笑意,將那枚玉扣擱在書案上,「翻東西尋出這個玉扣,覺得適合你,便送來給你。」
沈筵低頭看了一眼那枚玉扣。
上輩子,他贏了那場馬球賽,這玉扣作為頭彩,自然落在了他手裡。
他收在了書房,只不過後來不知丟到了哪裡。
兜兜轉轉,今生竟由宋遇親手送到面前。
「不必,你贏來的物件,自己收好便是。」
宋遇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書案。
案上鋪著一張宣紙,墨跡未乾,寫的是半闋詞,筆鋒凌厲,冷硬,決絕,沒有半分餘地,看得人心頭一緊。
宋遇心頭微頓,飛快挪開視線,順勢開口試探,「聽母親說,你自傷後許久未出門,為了這場馬球特意出了一趟門,我還以為你喜歡這個。」
她想知道他那日沈筵到底為什麼去。
沈筵指尖輕擱筆桿,神色平靜,「傷後確實不大出門。」
「只是想著夫人喜歡,便陪夫人去。」
宋遇笑著收回玉扣,「既然夫君如此說,那這枚玉扣我得好好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