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筵安靜聽著沈老夫人的指責。
宋遇卻看不下去了,上前半步開口道,「當初不是小叔一心想要入工部歷練嗎?」
她抬眸看向老夫人,「如今工部生出紕漏,怎能不分青紅皂白,盡數怪罪到夫君頭上?」
「常言道清者自清,若小叔當真全然無辜、並無過錯,自然經得起徹查核驗,祖母又何須這般動怒憂心?」
「放肆!」老夫人的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抬手指著宋遇,眼底滿是厲色,「你一個後輩婦人,懂得什麼朝堂公事!
宋遇抿了抿唇,斂下眼底的情緒。
當眾辯駁長輩,於禮數上終究不妥,是她失了分寸。
但她今日才算真切體會到,為何連素來溫和周全的侯夫人,對上沈老夫人也會滿心無奈。
只要事關沈懷瑾,這位素來明事理的老夫人,便會徹底丟掉公允,不分青紅皂白,一味偏袒護短。
一道清冷的男聲驟然響起,穩穩截斷了沈老夫人的怒火。
「祖母。」
沈筵抬手,示意宋遇站到他身側。
隨即緩緩抬起眼皮看向沈老夫人,眸光清冷淡定,「祖母想問什麼,不妨直說。不必拐彎抹角,也不必為難旁人。」
他越是這般雲淡風輕,沈老夫人心中積壓的戾氣便越是翻湧,她死死盯住他,眼底只剩偏執的怒意,咬牙質問道,「好,那我便問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故意把懷瑾弄進工部,讓他攤上這檔子禍事,你存心要害他前程!」
她打心底認定,工部這場風波,全然是沈筵心胸狹隘,蓄意算計。
沈老夫人這話,歪打正著,說中了大半真相。
可若不是沈懷瑾步步主動鑽營,又何來被人算計一說?
從來是人自擇路,自取惡果。
沈筵靜靜立在原地,聞言既不辯解,也不否認。
他對這位祖母,心裡早就沒有半分期待了。
從沈懷寧死的那天起,老夫人心裡那桿秤就歪了,偏愛一旦生根,是非對錯便再也算不清。
良久,沈筵才緩緩開口,「祖母覺得是,那便是吧。」
「只是您該清楚,從始至終,想要入工部的人,便不是我。」
當年他金榜題名,高中探花,朝堂吏部原本擬定,將他調入刑部任職。
刑部掌天下刑名,查朝堂吏治,最是適配他的性子與所學,也是他早早規劃好的。
而沈懷瑾得知消息後,徹夜難安。
他深知自己資質平庸,若沈筵紮根刑部站穩腳跟,日後權勢聲望只會愈發碾壓他,讓他永遠活在侄子的陰影里。
但他卻未表現出分毫不滿,只在老夫人身側假意哭訴自己前途渺茫,又暗指刑部派系複雜、水深難混,勸老夫人萬萬不能讓沈筵入局涉險。
沈老夫人便打著「護持長房嫡孫、避開朝堂紛爭」的幌子,讓平寧侯出面。
平寧侯本就顧全大局,亦不願子嗣捲入朝堂派系漩渦,又拗不過老夫人再三哀求,問了沈筵的意願之後,便出面調換任職旨意。
彼時沈筵初入仕途,恪守孝道,未曾爭辯半句。
沈老夫人見他提及這事,死死盯著沈筵,「你們旁人個個都道我偏心懷瑾!」
「可我若是再不偏著他、護著他,你們這一家蛇蠍心腸的,早晚要將他生吞活剝,連骨頭都不剩!」
宋遇站在沈筵身側,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緊了。
蛇蠍心腸,這是將整個大房,都罵作陰毒刻薄之人。
滿室空氣瞬間死寂。
沈筵眸光微沉。
沈老夫人已然徹底被情緒裹挾,猛地撐著桌沿站起身。
她身形微微顫抖,積壓多年的舊怨悉數翻湧而出,聲音嘶啞悽厲,「你們大房的心到底是怎麼做的!你們已經害死了我的女兒,如今還要步步緊逼,連我僅剩的一個幼子都不肯放過......」
「母親!」
一道急促的男聲驟然從門口傳來,帘子被人猛地掀開,沈懷瑾大步走了進來,臉色蒼白,額角還帶著薄汗,像是急匆匆趕來的。
「母親,您這是做什麼?」
他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一進門便先扶住氣息不穩的沈老夫人,假意安撫,餘光卻飛快掃過神色沉靜的沈筵與宋遇。
老夫人的身子晃了晃,被他扶住,才勉強穩住身子。
沈老夫人看著沈懷瑾,嘴唇微微哆嗦,方才氣急之下提及的早夭女兒縈繞心頭,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沈懷瑾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又看向沈筵,目光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歉意,一副懂事調和的模樣,「序之,你祖母她近日心緒過激,說話難免重了幾分,你別往心裡去。」
說罷,他微微抬手,「這邊有我陪著母親便可,你們先出去吧。」
沈筵聞言,眸底無半分波瀾,直接扭身往外走。
宋遇腳步微滯,還被方才沈老夫人的話驚得沒回過神來。
她壓下心底的錯愕,下意識跟著沈筵邁步往外。
可剛走出兩步,她忽然想起什麼,腳步一頓,微微回身。
迎著滿室沉寂的目光,她朝著沈老夫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老夫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宋遇直起身,「孫媳婦說句大逆不道的話。」
「祖母不妨問問小叔,這工部,他究竟是如何進的。」
旁人或許不知,但沈懷瑾自己卻清楚。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帘子在身後落下,遮住了老夫人的視線。
沈懷瑾臉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轉瞬又強行壓下,裝作茫然無措的模樣。
不多時,安嬤嬤端了一碗安神湯來,「老夫人,奴婢熬了安神湯,您趁熱喝下,緩緩心緒。」
沈懷瑾連忙上前接過湯碗,親自執勺服侍著沈老夫人小口飲下。
老夫人喝了湯,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呼吸漸漸平緩下來。
沈懷瑾坐在她身側,手裡端著空碗,目光落在炭盆里跳動的火焰上,心裡卻在想著別的事。
他沒想到堤壩的事會鬧得這麼大,他以為頂多是被申飭幾句,罰半年俸祿,閉門思過幾日,便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