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便被沈懷瑾冷聲截斷,「吐了就再喝。」
他的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不耐煩。
室內驟然一靜,氣氛陡然沉滯。
姜氏身子微微一縮,沒有再說話。
沈懷瑾意識到自己語氣重了些,稍稍收斂了戾氣,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
他掌心溫熱,力道卻帶著極強的掌控欲,「只要你懷上孩子,一切就都好了。」
姜氏五指微蜷,被動被他握在掌心,輕輕「嗯」了一聲。
沈懷瑾看著她這副乖順的模樣,心裡那點疑心徹底散了。
他頓了頓,隨口問道,「這幾日蘊瀾常來,你跟她都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姜氏的手微微蜷了一下,「不過是些家常閒話。」
沈懷瑾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今日忽然同我說,讓我多抽空陪陪你。」
無端端的,怎會忽然說這番話?
姜氏聲音還是那樣軟綿綿的,「可能見我日日臥病在床,太過冷清,所以......」
沈懷瑾靜靜審視她片刻,不過姜氏素來柔弱安分,向來對他言聽計從,從未有過半分異心,他看了半晌,終究沒再多疑。
他淡淡開口,「那就最好,什麼話該說,你心裡向來清楚。」
姜氏輕輕點頭,「一榮俱榮,我曉得的,夫君放心。」
沈懷瑾這才鬆開了她的手,「行了,那你好好歇息。」
他語氣毫無半分留戀,「我回書房了。」
說罷,他再未多看榻上的人一眼,轉身徑直抬步離去,步履乾脆,不帶半分溫存。
房門合上,屋內瞬間重歸死寂。
姜氏臉上溫順的笑意緩緩褪去,眼底的乖巧平和盡數碎裂。
她緩緩側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雙虎頭鞋上。
她抬手,將那雙虎頭鞋拿到火盆旁,看著它一點點被火苗吞噬。
布料慢慢捲曲發黑,徹底燒成灰燼。
火光映著她蒼白無血色的臉龐,只剩一片麻木的寒涼。
......
夜色浸滿庭院,晚風卷著寒意掠過檐角,季蘊瀾正坐在窗前發愣,正默默整理手邊針線,門外響起兩道細碎的交談聲。
「今日世子跟世子夫人來松鶴堂,把老夫人氣得不輕,若不是三爺及時趕到解圍,指不定鬧成什麼樣呢。」
「可不是嘛,世子夫人也實在不會看臉色,明知老夫人素來厭她,還總往老夫人跟前湊,反倒惹得長輩越發不快。」
屋內的季蘊瀾聞言,眉心輕輕一蹙。
侯府最忌下人背地裡妄議主子是非,這般私下嚼舌根,傳出去極易惹禍上身。
「朱青。」她抬聲朝外喚了其中一名丫鬟的名字。
門外兩道話音驟然止住,兩名丫鬟連忙斂聲進門。
面上看著恭順,心底卻並未惶恐。
在她們看來,季蘊瀾終究算不上正經主子,就算訓斥她們,也沒有實權責罰,所以並未將人放心上。
朱青大著膽子開口,意有所指,「姑娘,世子夫人今日還說來尋姑娘說話呢。」
府里誰不知曉,老夫人早前有心做主,將季蘊瀾許配給世子。
於是便覺得,世子夫人明知這段過往,還主動前來見季蘊瀾,分明是帶著幾分刻意挑釁的意思。
朱青此刻故意提起此事,不過是揣著壞心思,想挑起季蘊瀾與宋遇之間的嫌隙,讓季蘊瀾心生芥蒂,暗自記恨宋遇。
季蘊瀾聞言一頓,心底卻全然沒有旁人預想的不悅。
她至今清晰記得那日二房之事。
那時她剛隨老夫人來侯府,老夫人不想讓她聽見那些腌臢事,去了正廳後特意遣人攔下她,不許她前去。
只是她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偷偷隔著堂內屏風,清清楚楚聽見了全程。
彼時老夫人面色沉冷施壓,滿座無人敢出言,唯有宋遇立於老夫人面前,句句有理,連老夫人的氣勢都沒能把她壓下去。
那時候她心裡便想,這位世子夫人,跟她想像的不太一樣。
第二回是在暖閣,宋遇看穿了她去暖閣並不是奉老夫人之命前去,卻並未拆穿。
只是宋遇卻不知道,她那日過去,是因為她。
老夫人在她面前提起宋遇時,話里總帶著幾分不滿,身邊的丫鬟也私下裡怨過宋遇占了她世子夫人的位置,可季蘊瀾自己卻沒有一點怨恨。
她知道,世子若是不願意,沒人能逼迫他娶親。
她只是好奇,宋遇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所以那日她才去了暖閣。
來這侯府之後,旁人待她,大多是看老夫人的情面,但宋遇不一樣,她性情又通透坦蕩,季蘊瀾便發自內心想要親近。
只是老夫人不喜歡宋遇,連帶著她也不敢跟宋遇走得太近。
她怕老夫人知道了會不高興,又怕老夫人覺得她跟大房走得近了便是背叛。
她在這府里能依靠的只有老夫人,她不敢拿那點微薄的倚仗去賭。
......
宋遇早上醒來時,難得瞧見窗外一片清朗。
天光從窗紙間漏進來,帶著幾分許久不見的暖意,驅散了連日陰雨帶來的濕冷。
「夫君,出太陽了!」她轉頭看向已經從淨房出來的沈筵。
沈筵正拄著拐杖慢慢挪到桌邊,聞言抬眸看向窗邊眉眼明亮的女子,「嗯。」
二人相對落座用膳,難得安穩閒適。
而霍扶進來時神色卻有些凝重,他在門口站定,先抬眼看向沈筵,顧忌一旁的宋遇,遲遲不敢開口稟報。
沈筵抬手示意他不必避諱,直說便可。
霍扶往前走了兩步,「世子,堤壩塌了。」
沈筵面上毫無波瀾,全然是早已預料到的模樣。
風聲放出去之後,陸家飛快反應過來,想臨時補救,派人連夜加固了好幾處關鍵河段,想趕在陛下問責之前把窟窿堵上。
但那一段底子早就爛透了,臨時補救不過是自欺欺人,勉強撐了幾日,還是塌了。
「吩咐下去,彈劾的摺子可以遞了。」沈筵道。
霍扶躬身應聲,「是。」
說罷轉身快步退下,屋內再度歸於安靜。
沈筵偏頭看向身側的宋遇。
宋遇正端著粥碗發呆,筷子懸在半空中,半天沒動一下。
沈筵沉默了片刻,輕聲開口,「我早就知道這座堤壩必定會塌,卻始終沒有出手提前補救,你會不會覺得,我冷眼旁觀,見死不救?」
宋遇像是在想什麼別的事,被他忽然開口打斷思緒,才茫然回過神,抬眸望向他。
她眨了眨眼,反應過來他的話,第一時間認真發問,「會死很多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