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筵搖了搖頭,「風聲提前放出,沿河的百姓已經撤了大半。人沒出什麼大事,只是房屋田地......」
聞言,宋遇抬手,拍了拍沈筵的肩膀,笑意從眼底漫上來,「那你這壞人當得,也太不到家了。」
沈筵微微挑眉,靜待她下文。
「當初他們修築堤壩之時,但凡肯實打實用料做工,堤壩又怎麼會塌?」宋遇語重心長,「許多話本子裡,那些反派為了自己的謀劃,動輒不惜讓半城百姓陪葬,你這才到哪兒?」
沈筵一時微怔。
他定定望著她毫無芥蒂的眼睛,那根始終緊繃的心弦,驟然徹底鬆弛下來。
有時候,只需要一個人堅定無疑的站在自己這邊。
他沉默片刻,目光帶著幾分無奈,「什麼話本子?」
他實在好奇,平日裡她到底看了些什麼奇奇怪怪的話本子。
宋遇眼神飄了飄,避開他的視線,訕訕笑了兩聲,「忘了,很久以前隨手翻的了。」
她心裡暗自心虛,那些小說里,神仙魔尊為愛傾覆蒼生的劇情可太多了,哪裡敢細說。
沈筵看著她的笑臉,沒有追問,只是又問了一句,「那你方才一直發呆,在想什麼?」
宋遇立馬湊近他幾分,雙眼亮晶晶的,「我在想宋家。」
她語氣里滿是期待,「夫君,宋家有沒有可能,能成為皇商?」
沈筵微微蹙眉,眼底帶著幾分疑惑,「皇商?」
宋家根基尚淺,又沒有姻親在宮中,想拿到皇商的資格,怕是不容易。
「如今在冊的皇商,背後多半跟宮中有些淵源。或是太后娘家的旁支,或是貴妃母族的姻親,再不濟也是幾代經營的老字號。宋家才到長安幾年,資歷上很難入局......」沈筵沒有把話說完,但那意思明明白白。
宋遇卻搖了搖頭,「也不算是皇商,堤壩塌了,朝廷必定要斥資重修,對不對?」
「如今國庫本就拮据,就算朝廷下撥修河銀兩,經過層層官員剋扣盤剝,真正能用在工程上的銀兩寥寥無幾,最後依舊是豆腐渣工程。」
她眸光清亮,條理清晰說出自己的打算,「與其讓那些人中飽私囊,不如換一種法子。」
沈筵看著她,「什麼法子?」
宋遇斟酌措辭,「由官府出面,召集商戶競標。各家商戶各自出方案,報預算,誰家最合適,便由誰家來做。」
「我們宋家可不做假帳,不偷工減料,每一文錢都用在刀刃上。」
「當然了,為了公平,商戶只要符合要求,都可以來競標。」
「競標......?」沈筵重複了一下這個新鮮詞彙。
宋遇壓低聲音,眼底浮出一抹狡黠的笑意,直白坦白,「不過到時候,還是需要夫君的一點點幫助。」
她要光明正大的走後門!
沈筵看著她這副小模樣,忍不住低低失笑。
宋遇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夫君?你覺得我這個法子行不行?」
沈筵抬眸,目光溫柔落在她臉上,語氣篤定又寵溺,「法子極好,思路周全,既利民又避了官場貪腐的弊病,比朝中一眾墨守成規的官員看得都通透。」
宋遇歪了歪頭,「那夫君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沈筵抬手,指尖輕輕颳了一下她的鼻尖,「全都依你。」
「那夫君打算由誰去說?」宋遇手撐著下巴望著他,帶著幾分好奇。
眼下沈筵不能親自出面,只能找一個人,替他把這個話遞出去。
沈筵思索片刻,像是想到了什麼,微微勾唇,「府里不是有一個現成的嗎?」
宋遇微微一怔,「沈懷瑾?他不是已經被革職了嗎?」
「革職了,才更急著立功,」他抬眼看向宋遇,目光清冷,「堤壩垮了,工部出了天大的紕漏,太子如今正在用人之際,若是有人能遞上一個切實可行的法子,太子多半會動心。」
以沈懷瑾的心性,只要覺得這法子有利可圖,便會拿去獻給太子。
......
自堤壩塌了之後,因著沈懷瑾牽連其中,府中人心惶惶,日子倒也在紛亂里悄然滑過。
宋遇第一時間親筆寫了家書送回宋家,叮囑家中提前籌備一番。
這日午後,天光溫軟,宋遇坐在窗邊,手裡捏著繡繃,正對著那根細細的銀針發愁。
她原本想繡蘭草,覺得蘭草簡單,幾筆便能成,可又覺著蘭草太柔了,配沈筵那張清冷的臉,怎麼看都不搭。
最後比了又比,定下了墨竹,便拆了底稿,拿著碎布反覆練繡竹枝紋路。
只是練了幾日,竹子還是繡得歪歪扭扭的,怎麼看都不像是正經長出來的。
門外忽然傳來輕叩,春桃低聲入內回話,「世子夫人,季姑娘來了。」
宋遇愣了一下,放下繡繃,「快請她進來。」
不多時,季蘊瀾跟著春桃踏入內室,她面色不太好,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像好幾日沒睡安穩。
整個人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宋遇以為她是因為老夫人的緣故。
這幾日她也想過去尋季蘊瀾,只是堤壩塌了之後,外頭的風聲一日比一日緊。
聽說沿河的百姓雖然撤了大半,可房屋田地毀了不少,朝堂之上彈劾摺子堆積如山,吵得不可開交,連帶著侯府的氣氛也緊繃了幾分。
松鶴堂那邊更是氣壓極低,聽下人說老夫人這兩日身子不適,叫了兩次大夫,連帶著府里的下人往那邊去都放輕了腳步。
季蘊瀾住在那,自然要緊著些。
宋遇沒有多問,只是笑著招呼她坐下,又讓春桃給她倒了杯熱茶。
季蘊瀾接過茶盞,捧在手裡暖了暖指尖,垂下眼,像是在想什麼,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目光飄忽了一圈,落在桌上那方繡繃上,像是找到了什麼話頭。
「嫂嫂在繡荷包?」她湊近了些,仔細看了看,猶豫了一下,「是......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