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一口粗氣,努力平復慌亂的心緒,「大約兩個月之前,小人偶然在街上碰到向生,他滿臉開心的跟小人說,有人找上他,許下了豐厚的酬勞。」
老根不敢抬頭看任何人,只顧著低頭往下說,「那時小人還羨慕過,只是後來又再見向生時,他像是變了個人一樣,頹廢不堪。」
「小人好心勸他,若是活計太過熬人,不如趁早辭了保命要緊,可向生只是搖頭,說自己身不由己,根本沒法脫身。」
「最後一次見他,就在十日前,」老根仔細回憶著,「那日他行色匆匆,滿臉都是藏不住的惶恐,他偷偷拉住我,取出一封封好的信,塞到我手裡。」
「可他沒來得及說清該把信交給何人,就走了,自此之後,小人再也沒有見過向生。」
老根顫顫巍巍拿出那封信,卻不知道信該遞給誰。
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封密信之上。
沈懷瑾瞳孔驟然驟縮,想過要去搶那封信。
可他身形剛動,一旁的沈筵眸色未變,只漫不經心抬出沒受傷的那條腿,踹了沈懷瑾一腳。
沈懷瑾根本來不及收力,整個人重心失衡,慘叫一聲,手肘磕在了地面上。
安嬤嬤已經接過了信,轉身遞到沈老夫人手中。
老根被身後的動靜嚇了一跳,下意識看過來。
四目不經意相撞的剎那,沈懷瑾心底本能的生出幾分慌亂,抬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沈筵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口中的向生,可與他有幾分相似?」
老根聞言一愣,遲疑著緩緩抬頭,怯怯瞥了沈懷瑾幾眼,過了好一會兒才點了點頭,「確......確實有幾分相似。」
沈懷瑾當初費盡心思尋來容貌酷似自己的男子,就是為了日後姜氏誕下孩兒,孩童眉眼與他相像,便能徹底掩去借種之事。
他為此不惜殺人滅口,卻沒想到會在這齣了紕漏。
沈懷瑾撐著地面狼狽起身,厲聲嘶吼,「一派胡言!全是你們串通好的謊話!此人是沈筵找來的,刻意構陷我,字字皆不可信!」
沈老夫人已然看完了信上內容。
向生是到了地方,才知曉自己要做之事。
他本心有抗拒,不願行此苟且齷齪之事,可看守之人狠戾無情,直接以他家人性命相要挾,逼他不得不依從。
她捏著信紙,看著底下自己悉心教養多年的小兒子,心口陣陣抽痛。
沈懷瑾看到了沈老夫人眼底的失望,所有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
他死死盯著沈老夫人,攥緊了拳頭,「是又如何?沒錯,我身子本就有頑疾,我天生不能生育!」
他胸膛劇烈起伏,看向臉色煞白的沈老夫人,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把那些年積壓的怨氣一股腦地倒了出來,「母親如今來怪我行事齷齪,可這一切,說到底,難道不是母親逼我的嗎?」
「自打我成婚之後,你便一直催,催我傳宗接代,催我不要輸給大哥,催我別再讓您失望。」
姜氏嫁進來多年未有身孕,起初沈懷瑾只當是姜氏體寒難孕,遍尋補藥讓她日日進補,可數年過去依舊毫無動靜。
他心底漸漸生疑,瞞著府里從外頭請人把脈,這才知曉,是他自身先天有缺,終身無法有後。
果然,查出來是他自己的問題。
所以他只能先對外謊稱姜氏體弱多病,常年臥床靜養,把所有的罪責盡數推到姜氏身上,藉機隱瞞自己。
一個心疼髮妻的人設,至少能保住三分體面。
沈懷瑾抬眼,目光狠狠掃過輪椅上的沈筵,「我原本也不會動這個心思,都是因為沈筵突然成婚,我看著他大婚受盡矚目,看著他即便腿有殘疾,依舊牢牢握著世子名分,我害怕,我怕他站起來了,怕他把一切都搶回去!」
「母親!你答應過我的,你答應過我的啊!」
沈老夫人怔怔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沈懷瑾,一時無言。
此刻這般戾氣滿身的模樣,讓她只覺得無比陌生,像是從未真正認識過自己這個兒子。
沈懷瑾也自知這事已經沒有轉圜的餘地了,眼底最後一絲理智徹底消散,再次將矛頭直指沈筵與宋遇,想要強行拉二人下水。
「事到如今我無話可說,可季蘊瀾的事呢?你們二人怎麼解釋?若不是做了虧心事,怎會把人弄走?」
「她 如今下落不明,不是你們大房暗中下毒害她,又是誰?!」
他扯上大房舊事,戳沈老夫人心底的傷疤,「母親難道忘了當年之事?若不是大哥一時疏忽,阿姐怎會意外殞命,如今沈筵和宋遇故技重施,暗中加害季蘊瀾,無非就是想再次讓您傷心!」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古怪。
宋遇看著狗急跳牆的沈懷瑾,勾了勾唇角。
「小叔說的沒錯,只不過,你只說對了一半。」
沈懷瑾一愣,「你什麼意思?」
宋遇不著痕跡地嘆了一口氣。
有了當年的前車之鑑,沈老夫人怎會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
那日沈筵提出將季蘊瀾直接挪出府,宋遇便對著沈筵提出了心底的顧慮。
沈筵此言,是因為覺得老夫人如今滿心滿眼都是姜氏腹中嫡孫,為了護住這一胎,她可以捨棄任何人。
但宋遇卻始終不願把老夫人往最壞的地方揣測,輕聲反駁,「夫君,我總覺得祖母並非全然冷漠無情。」
若是沈老夫人真的在乎季蘊瀾,侯夫人提出讓她去莊子上養病,她未必會同意。
何況,他們貿然把季蘊瀾挪出府,行蹤太過顯眼,沈懷瑾一旦發現,很容易倒打一耙。
也正是這份顧慮,他們做了兩手準備。
果然,侯夫人提出來把季蘊瀾挪出去養病之後,沈老夫人當場便回絕了,「她如今正病著,身體孱弱至極,這般時候強行把人挪去偏遠清冷的莊子,豈不是寒了她的心?」
侯夫人便順勢提出了第二種法子。
人前,假意對外宣稱,已經將季蘊瀾送往城郊靜雲莊子養病。
而人後,季蘊瀾自始至終,從未離開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