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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良緣

2026-10-16 10:26:08 作者: 三言兩

  丫鬟進去通傳,沒一會兒便出來領著宋遇進去。

  屋內窗幔盡數放下,大半天光都被阻隔在外,光線有些昏暗。

  姜氏半靠在鋪著厚絨的床榻上,身上裹著厚重素色棉被,面色還很虛弱,眼下泛著淡淡的青,像是一整夜都沒合眼。

  見宋遇進來,她微微撐起身子,朝她笑了一下。

  顯然對宋遇的到來並不意外。

  她側首,屏退了屋內僅剩的伺候丫鬟。

  待到屋門閉合,屋內只剩二人相對,她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是來問蘊瀾表妹的事。」

  宋遇在床榻旁的繡凳上坐下,見她這樣說,也沒有繞彎子,「是你故意露出破綻,讓季蘊瀾起疑心的,對不對?」

  姜氏指尖微微蜷縮,攥緊了身下柔軟的被褥,沉默片刻,緩緩輕輕點頭,沒有絲毫辯解。

  這些年她被困在這場荒唐的婚事裡,從頭到尾都只是沈懷瑾手裡一枚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看著沈懷瑾為了世子之位不擇手段,看著他為了一己私慾,親手策劃借種懷胎的荒唐事,將她徹底推入深淵。

  日復一日的壓抑煎熬,早已讓她徹底心死。

  只能借他人之手,捅破這層遮羞布。

  季蘊瀾第一次來三房那時,她便動了這個心思。

  她看的出來,季蘊瀾心思敏感細膩,篤定對方察覺異樣後會暗中追查。

  她想借季蘊瀾的眼,撕開沈懷瑾的假面,也想借這場風波,徹底斬斷自己被困多年的牢籠,求得一絲解脫。

  

  宋遇又問,「那沈懷瑾給季下毒的事,你知道嗎?」

  姜氏垂眸望著自己枯瘦蒼白的手背,聲音很輕,「我以為他至少不會對季蘊瀾下手。」

  她見過書房裡沈懷瑾的畫,所以以為沈懷瑾心底對蘊瀾存著幾分不一樣的憐惜,就算惱恨蘊瀾知曉秘密,也不會傷及她的性命。

  姜氏沉默了一下,「是我害得她平白沾染禍事。」

  「但我並不後悔。」

  話音落下,屋內陷入死寂,藥味瀰漫,壓得人喘不過氣。

  姜氏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我嫁給他那年才十六歲,那時候他待我溫柔體貼,身邊的人也都在說,說三爺雖不是嫡長子,可老夫人疼他,說他前途無量,說我命好。」

  「那時,我也曾以為自己覓得良緣,安穩度日便可過完一生。」

  可日復一日,她漸漸看清枕邊人的真面目,看清他溫潤皮囊之下藏著的自卑與狠戾。

  姜氏笑了一下,「原來,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溫順聽話的擺設。」

  她喝著那些補藥,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差。

  宋遇沒有說話。

  她清楚姜氏的可憐之處,她日日服用沈懷瑾送來的溫補湯藥,那些看似滋養身子的補藥,實則暗藏寒涼藥性,日積月累,早已掏空她的氣血,讓她常年體弱畏寒。

  她一生被困在後宅,身不由己,半生皆是騙局。

  可反過來一想,季蘊瀾何其無辜。

  只是宋遇看著姜氏那張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的臉,也實在說不出來一些指責的話。

  屋內安靜良久,姜氏才壓下眼底濕意,抬眸看向宋遇,「蘊瀾......她現在還好嗎?能不能幫我給她......」

  宋遇打斷了她,語氣平靜,「有什麼話,等你身體好轉,親自去見她去說便好。」

  說罷,她起身朝外走,正要掀簾,身後傳來姜氏的聲音,「那個人......還活著嗎?」

  宋遇停住腳步,以為她問的是沈懷瑾,「被老夫人禁了足。」

  姜氏沉默了一會兒,麻木的眼底翻湧上一絲複雜的情緒,「我問的不是他。」

  宋遇眸光一怔,定定看向姜氏。

  姜氏一身素色寢衣,連抬手都透著幾分費力,可眉眼原本的溫婉風姿仍在,看著依舊是一副柔弱可欺、惹人憐惜的模樣。

  向生為什麼提前給老鄉留了信?

  宋遇一直以為是沈懷瑾的人找到他前,他提前料到自己會被滅口,才留下信託付同鄉保管。

  可姜氏這樣一問,她忽然反應過來。


  或許,是因為有人提前告訴了他。

  而這個人,只能是姜氏。

  所以她是連向生也算進去了。

  宋遇壓下心底的詫異,緩緩開口,「他死了。」

  聽聞答案,姜氏靠在床榻上,閉了閉眼,單薄的肩頭輕輕一松,像是有些釋然。

  她賭對了。

  向生可憐她。

  多稀奇啊。

  她同床共枕數年的夫君,不可憐她,一個被迫闖入她荒唐生活,與她毫無干係的陌生外人,反倒可憐她。

  她知道一旦她懷孕,沈懷瑾便會殺人滅口,所以提前給向生透了消息,讓他離開長安城。

  但姜氏心裡清楚,向生跑不掉。

  沈懷瑾的性子她比誰都了解,他能把她困在侯府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讓一個知道內情的人活著離開。

  可她還是說了。

  只是為了讓向生死得有所值而已。

  宋遇收回目光,沒有再說什麼,掀簾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姜氏一個人。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

  她本該恨向生。

  若非這個人,她不會懷上一個來路不堪的孩子。

  每一次被迫相見,每一段身不由己,都在時時刻刻提醒她,自己的人生有多可悲。

  按理說,向生死去,她應當滿心快意。

  可她笑過之後,卻有些可憐他。

  兩個身不由己的人,被困在同一個局裡,互相可憐,又同樣可悲。

  ......

  冷風卷著碎雪掠過迴廊,宋遇從姜氏院裡出來,剛行至半途,便瞧見一道青色身影匆匆奔來。

  她認出來,是季蘊瀾身邊伺候的晚晴。

  晚晴跑得氣息微喘,見到宋遇立刻躬身行禮,眼底滿是藏不住的欣喜,「世子夫人!我家姑娘方才醒過來了!」

  宋遇腳步一頓,眸色瞬間亮起,連日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大半。

  她當即調轉腳步,朝著梅林小院去。

  冬日寒風微涼,這處小院避開了侯府的喧囂,靜謐安然。

  此時院內大片梅林枝椏疏朗,枝頭綴滿密密匝匝的粉白花骨朵。

  寒風一吹,暗香浮動,清冷梅香漫滿整座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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