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爐火燃得正好,薰香陣陣。
床榻之上,季蘊瀾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覺很長的覺。
眼皮沉得抬不起來,渾身上下都沒有力氣,像是被人抽走了骨頭。
她掙扎著睜開眼,視線還模糊著,便對上了一張放大的臉。
是......那天晚上在梅林里遇見的登徒子!
季蘊瀾瞳孔驟然一縮,渾身汗毛瞬間豎起,心底警鈴大作。
驚慌瞬間席捲全身,她下意識想往後縮,卻發現身子軟得動不了。
她看著眼前這張臉,又驚又慌,腦子裡亂成一團。
他怎麼會在這?
她這又是在哪?
裴子騫看見她睜眼,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綻開一抹驚喜。
可對上季蘊瀾滿眼驚懼戒備的眼神,他的心緒瞬間亂作一團。
他臉頰微微泛紅,張口便開始結巴,全然沒了平日的沉穩。
「你、你別緊張,我、我是......」
他越是侷促結巴,話說得斷斷續續,季蘊瀾心底就越是害怕。
季蘊瀾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更害怕了。
先前梅林一面,這人醉酒瘋癲,衝著她喊「夫人」。
如今又這般神色緊張地湊近自己,她只覺得危險更近一分。
慌亂之下,季蘊瀾咬緊下唇,用盡甦醒後全身僅存的一絲力氣,抬手朝著面前之人揮去一巴掌。
可她中毒多日,氣血虧虛至極,這一掌綿軟無力,落在裴子騫臉頰上,指尖順帶刮過他的下頜,留下兩道淺淡的指甲紅痕。
裴子騫被這輕飄飄一巴掌打懵,呆在了原地。
模樣憨傻又無措,過了半晌才愣愣說完沒講完的話,「我是大夫,你身中慢性眠風散,中毒許久,一直昏睡不醒......」
這話落下,輪到季蘊瀾滿眼茫然錯愕。
大夫?
這個醉酒失態的登徒子,竟然是大夫?
不對,中毒,她怎麼會中毒?
季蘊瀾腦子一片混亂,還沒理清思緒,屋外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晚晴端著換水的銅盆快步走入屋內。
見自家姑娘醒轉,當即慌忙放下銅盆,快步衝到床邊,眼眶一紅,「姑娘!您總算醒了!」
看見一直貼身伺候自己晚晴也在,季蘊瀾緊繃許久的心弦終於放鬆下來,眼底的驚懼散去幾分。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晚晴三言兩語將近日侯府所有變故盡數道出。
聽完所有前因後果,季蘊瀾怔怔躺在床上,良久才緩緩回過神。
這時晚晴目光無意間一瞥,看見了裴子騫臉頰上的劃痕,疑惑開口:「裴大夫,您的臉怎麼了?」
季蘊瀾聞言神色瞬間不自然,下意識側過半邊臉頰。
裴子騫連忙開口,「無事,清晨在院中賞梅時不小心被刮到了。」
賞梅?
晚晴撓了撓頭,滿心疑惑,這紅痕清早時就有了嗎?
她竟然現在才注意到。
不過她此刻滿心都是自家姑娘甦醒的喜訊,也沒有過多深究,躬身匆匆開口,「奴婢先去給老夫人報喜,告知表姑娘醒轉的消息!」
話音未落,她便風風火火轉身跑出房門,根本不給季蘊瀾阻攔的機會。
屋內再度只剩下兩人,尷尬的氛圍瞬間蔓延開來,靜得只能聽見爐火噼啪燃燒的聲響。
季蘊瀾看著他臉上的紅痕,想起自己方才不分青紅皂白的一巴掌,滿心都是不自在。
「裴大夫,實在抱歉,方才我神志不清,一時情急才動手,多有冒犯,還望你不要介懷。」
裴子騫心口微顫,看著她滿眼侷促的模樣,心跳驟然失序,腦子一片空白,脫口而出一句不經思考的話,「沒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此話一出,兩人同時僵住。
空氣瞬間凝固,尷尬感直接拉滿。
季蘊瀾想起上一次,她也是不分緣由,直接扇了對方一巴掌。
一想到這裡,她臉頰發燙,垂眸盯著身下被褥,手腳都不知道該往何處安放。
宋遇便是這個時候進來的。
晚晴臨近去找了老夫人,但老夫人對季蘊瀾難免有愧,便讓晚晴前去尋找侯夫人,半路就碰上了宋遇。
見到宋遇進門,裴子騫連忙起身躬身行禮,不敢再多停留片刻,語氣依舊帶著未散去的侷促,「世子夫人,季姑娘脈象暫時平穩,我先下去熬製湯藥......」
這些日子,季蘊瀾的藥都是他親自熬的。
宋遇看懂了他的窘迫,點頭應允。
裴子騫如蒙大赦,快步離開了內室。
宋遇走到床邊坐下,看向季蘊瀾,「現下感覺如何?身子可還有難受之處?」
季蘊瀾輕輕搖頭,「就是渾身有些酸軟無力。」
她抬眸看向宋遇,眼底滿是真切的感激,「多謝表嫂費心相救,若是沒有你,我此番怕是早已性命不保。」
「不必客氣,你本就是無辜受累。」
宋遇見她精神還好,便想著陪她說說話,「老夫人知曉你中毒後,特意讓人收拾了這片梅林小院讓你居住,這安靜清幽,眼下梅花也快開了,景致也極好,最適合你靜養。」
季蘊瀾聞聲轉頭,望向窗外庭院,滿目疏梅枝椏,暗香隨風入窗。
只是看著梅樹,不自覺便又想起了那晚上發生的事。
她遲疑片刻,輕聲開口詢問,「方才那位裴大夫......」
宋遇聞言,不著痕跡地幫裴子騫美言,「他名喚裴子騫,是我夫君好友,醫術也好,心性正直可靠,有他為你解毒調養,你大可徹底放心。」
季蘊瀾聞言輕輕點頭,心底卻生出幾分同情,小聲感慨,「裴大夫年紀輕輕便痛失愛妻,日日孤身一人,實在是個苦命人。」
宋遇臉上的笑意僵住,一臉茫然。
誰痛失愛妻?
「蘊瀾,你剛剛說什麼?誰痛失愛妻?」
「裴大夫啊,」季蘊瀾有些不好意思,「我之前深夜在梅林撞見他獨自飲酒,神情哀傷,還將我認成了他的亡妻......」
宋遇沉默片刻。
這都是什麼跟什麼。
她無奈地笑笑,「這裡面怕是有什麼誤會,他從未娶妻,那日他醉酒落寞,許是因著別的心事......」
季蘊瀾一臉懵懂不解,「誤會?」
「嗯,誤會。」
宋遇算是明白了,季蘊瀾平日裡看著眉眼清冷,寡言少語,但其實只是看著不好接近,相處下來便知她心思單純直白,不會把人往壞處想。
她也沒有過多細說裴子騫的心事,只道,「下次你親自當面問他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