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此言，沈朝攥緊了拳頭。
韓和辛將他這副模樣盡數收在眼底，臉上帶著惋惜，「明明你才是最該站在高處的人呢。」
沈朝抬眸，冷聲反問，「我憑什麼信你？」
「你兄長韓和煦如今身陷囹圄，還羈押在大理寺中吧？」
「我如何能確定，你此刻拉攏我，不是心懷怨恨，想借我之手作亂，拖我下水？」
面對沈朝質疑，韓和辛並未惱怒，只是歪了歪頭，「我為什麼要心懷怨恨？」
「是他自己沒用。」
他臉上的笑意未散，卻褪去了幾分天真，「他永遠待在大理寺才最好，這樣韓家的一切，就都是我的了。」
他抬眸定定望向沈朝，朝著他咧了咧嘴，「我們才是一類人啊。」
沈朝沉默良久，緩緩低笑出聲，「那你告訴我，我該如何做？」
見他鬆口，韓和辛從袖中取出一隻精緻小巧的白玉小瓶。
「無色無味，入水即化，尋常人根本查驗不出分毫。」
他說得輕描淡寫，「只需尋個時機，下入沈世子的茶水之中，便可萬事順遂。」
沈朝垂眸瞥了眼那隻小瓶，嗤笑一聲，「你們這些算計，還真是半點新意都沒有。」
韓和辛不輕輕聳肩，「新意算什麼，好用才是最要緊的。」
沈朝不再遲疑，徑直伸手便要去接過玉瓶。
韓和辛卻指尖微收，攥著玉瓶沒有鬆手，「沈公子打算何時動手？」
沈朝緩緩起身，沉聲道，「你先拿出足夠的誠意，讓我安心，我自然會動手。」
韓和辛聞言，終是鬆開手指，「成交。」
隔壁安靜了一瞬，很快又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音。
隔牆偷聽的王錦榮渾身一僵，心底慌亂如麻。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今日竟然會聽到這麼一番話。
那是沈筵啊！
不行，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沈朝犯下彌天大錯。
慌亂糾結之間，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去找兄長！去大理寺！
兄長定然有辦法阻止。
打定主意，王錦榮不敢多留，緊緊貼著牆角，躡手躡腳快步下樓，只想立刻奔赴大理寺報信。
可他剛走出醉香樓街巷不過數步，一道黑影猛地從側邊窄巷竄出。
脖頸後一陣鈍痛襲來，眼前驟然漆黑，天旋地轉。
徹底失去意識前，王錦榮腦海里只剩下一個欲哭無淚的念頭。
不是吧......又來？！
......
暮色沉落得極快，方才尚且昏明的天色，轉瞬便被雲層徹底覆蓋，儼然一副山雨欲來的態勢。
大理寺衙署之內，燈火次第亮起，被風一吹便晃晃悠悠的，連帶著人的影子也跟著拉長又縮短。
王錦聿整理好案頭卷宗，準備卸職回府。
值守的大理寺評事林文旭連忙快步上前，恭敬隨行相送。
二人並肩走出衙署大堂，王錦聿腳步微頓，低聲叮囑道，「這幾日你多上心，仔細盯緊獄中和文書往來，切莫出任何紕漏。」
林文旭神色嚴謹，「大人放心，屬下已派人日夜值守。」
二人一前一後出了大理寺大門，門外寒風更烈，撲面生涼。
王錦聿目光抬掃間，忽然瞥見不遠處立著一道人影。
縮著脖子，垂著手，像是已經等了有一陣子。
他認出那是王錦榮身邊的貼身小廝，便一抬手，把人叫了過來。
小廝快步上前，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給大公子請安。」
王錦聿看了他一眼，「你怎麼在這？」
小廝聲音更低了，「回大公子......我們公子說，他要出城跟朋友們跑山去，時日未定，讓您不必費心尋他。」
聽聞此言，王錦聿眉心驟然一蹙，低聲斥了一句，「胡鬧。」
天寒地凍，這般天氣還要出城遊蕩，簡直肆意妄為。
不過他也知道，王錦榮向來坐不住，被關在府里這幾日，怕是早就憋狠了。
他擺了擺手，「行了，回去吧。」
說罷，他不再多言，抬步踏上等候在側的馬車。
馬車軲轆轉動，緩緩朝著王府方向駛去。
一路街巷寂靜，馬車行至半途，身後忽然傳來一陣紛亂的馬蹄聲，伴隨著急切的呼喊。
「大人！王大人！」
聲音里透著難以掩飾的慌亂。
王錦聿抬手輕叩車廂，示意馬夫停車。
車駕穩穩停落，他掀開簾幕側身而出，便見一名大理寺差役翻身下馬，連行禮都顧不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驚慌，「大人！」
「何事如此慌張？」王錦聿心底驟然升起一絲不妙的預感，沉聲發問。
差役喘著粗氣，「大理寺突發火情！文庫走水了！」
王錦聿心頭重重一震。
文庫存放朝堂機要、案件卷宗，牽連甚廣，萬萬有失不得。
他來不及多想，當即棄了自家馬車，快步翻身上了差役的快馬，調轉方向，火速朝著大理寺疾馳而去。
大理寺內外燈火通明，地面濕水狼藉，煙氣尚未散盡，空氣中還縈繞著淡淡的焦糊氣息。
林文旭早已在正廳階前等候，神色緊繃，見王錦聿策馬歸來，連忙快步上前迎候。
「大人。」
王錦聿不待他多言，當即抬步直奔後院文庫，「火情如何？文庫卷宗可有損毀？」
林文旭跟在一旁，「大人放心，值守衙役發現及時，火勢未及蔓延，卷宗文書無一損毀。」
文庫之內樑柱幾處輕微燻黑，但卷宗確實無損，半點未損。
親眼確認無恙，王錦聿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好好的文庫，怎會突然失火？」他沉聲追問。
林文旭早已核查清楚，「回大人，是檐下燭台被風打翻引燃了窗邊垂落的幔布，這才起了小火，並非人為蓄意縱火，所幸發現得早，未曾釀成大禍。」
此時天色已然徹底入夜，夜色深沉，再無回府必要。
王錦聿略一思忖，便打算今夜就在大理寺值房歇下，明日再行歸府。
可剛轉念間，他心神驟然一凜。
「方才火情慌亂，獄中可曾有人巡查值守？」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錦聿抬眸與林文旭對視一眼。
四目相觸的剎那，二人眼底同時掠過一抹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