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宋遇微微蹙眉,她連忙抬手解釋,「不算怕到要哭的程度,但每逢雷雨之夜總是睡不著,翻來覆去,難以安眠。」
「除卻貼身伺候我的丫鬟,這事我從未對旁人說起過,沒人知曉。」
「前段時日長安城連日陰雨,夜夜雷雨不斷。」
季蘊瀾本以為又要徹夜難眠,當晚喝了湯藥便早早躺臥,還特意翻出幾本詩詞冊子放在枕邊,想著若是睡不著,便挑燈讀詩消磨時間。
可那日,她才堪堪翻了兩頁紙,眼皮便愈發沉重,不多時便沉沉睡了過去,一夜安穩無夢,半點沒被雷聲驚擾。
起初季蘊瀾只當是自己日漸習慣了雷雨天氣,並未多想。
直到前幾日,她無意間從貼身丫鬟口中得知了真相。
原來是最初那次雷雨之後,裴大夫一眼便留意到她眼底淡淡的青黑。
所以後來,每逢雷雨天氣,裴大夫都會在她日常服用的湯藥之中,添兩味安神的藥材。
卻未將此事特意告訴她。
季蘊瀾說到此處,忍不住抬手輕掩唇角,像是連自己也覺得這事有些傻氣,「自那日以後,每次他來給我診脈,我心中都會悄悄雀躍許久。」
「就算全程說不上幾句話,我心裡......也總是格外安穩。」
季蘊瀾越說心頭越是忐忑,連忙伸手輕輕拉住宋遇的手腕,又像是怕被人聽見似的壓低了聲音,「表嫂,你說......裴大夫會不會根本不喜歡我?」
「世人皆說醫者仁心,他這般細緻,會不會只是醫者本分,對誰都是這般體貼周全?」
宋遇被她問得愣了一下,須臾後忍不住低笑出聲。
裴子騫可不是對誰都這般用心周全。
起初給沈筵熬藥的時候,他可是專挑最苦的藥材下量。
宋遇輕聲提點,「醫者問診,向來只看病症,若是心裡沒有你,他又怎會費心琢磨,替你周全這些細碎小事?」
季蘊瀾聽得心頭一顫。
心底那點惴惴不安稍稍鬆動。
她視線輕輕下移,落在宋遇指尖捏著的杏仁片上,眉眼一動,「對了表嫂,你吃著,也是裴大夫送來的。」
「他說我近日心緒總是不寧,偶爾吃些杏仁溫補養氣,對身子好些。」
宋遇暗自感慨。
她怎麼也想不到,她回宋府的這段時間,兩人竟然有了如此的進展。
宋遇眼底漾開幾分笑意,故意慢悠悠開口,「裴大夫也時常給世子診脈調理,怎麼沒見他給世子捎過半片杏仁?」
簡簡單單一句打趣,季蘊瀾臉頰驟然爆紅。
「表嫂!你、你這話的意思是、他對我,也......」
她滿眼都是情竇初開的慌亂,「表嫂,我......我該怎麼辦?」
宋遇稍作沉吟,輕聲開口道,「這些念頭,你可曾跟旁人說起過?」
季蘊瀾立刻搖頭,「沒有,我從未跟旁人說起過半分。」
聽聞此言,宋遇悄然鬆了口氣。
歡喜歸歡喜,現實終究無法避開。
宋遇微微正色,認真道,「蘊瀾,我同你說句實話,你也要好好聽著,裴大夫的身世身份,你心裡也是清楚的。」
「縱使......縱使你們兩情相悅,門戶差距終究是橫在眼前的大山,沈老夫人素來看重門第規矩,這般懸殊的身份差距,老人家那邊,怕是萬萬不會輕易應允的。」
季蘊瀾整個人瞬間愣住。
她才懵懂認清自己的心意,從未想過往後的去路,婚嫁門第這些長遠之事。
此前無心,自不會思慮這些桎梏,可如今心底已然悄悄裝了一人,生出了牽絆,又如何能坦然放下?
季蘊瀾茫然地看著宋遇,一時不知該作何言語。
宋遇神色稍緩,「記不記得我那次跟你說,我有一個朋友?」
季蘊瀾微微一怔,「 表嫂是說,喜歡上......」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倏然頓住。
她此刻患得患失,怕門第懸殊,怕歡喜落空的忐忑糾結,與表嫂那位朋友不是一模一樣?
就算她真的與裴大夫兩情相悅,她的父母未必願意成全,素來看重規矩體面的沈老夫人,更是萬萬不會鬆口應允。
若是身邊所有人都執意反對,她又該如何?
宋遇也沒想到,她那時候隨口說的話,竟然一語成讖。
她輕輕拍著季蘊瀾的手背,「好了,你先別想那麼多,你如今不過剛認清自己的心意,憑空思慮萬般阻礙,只會徒增煩惱,半點用處也無。
「我不是還說過,要為自己而活?」
宋遇又陪著季待了一會,才回了靜瀾院。
暮色漸沉,夕照落滿侯府庭階。
待到沈筵辦完外事回府,宋遇幾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她抬眸望著他,輕聲發問,「今日街上出事,你怎麼恰巧也在那裡?」
沈筵站在那,任由她替自己拂去肩頭薄塵,「我本在附近茶樓處理外事,聽見街面驟然喧譁混亂,樓下人聲嘈雜,隱約是驚馬衝撞的動靜,我探頭一瞥,便瞧見是你。」
他來不及多想,直接翻身下樓趕了過去。
聽完原委,宋遇心頭一軟,顧不得旁的,「你的腿今日驟然發力,強行穩住整車力道,真的沒事嗎?」
沈筵輕輕搖頭,「沒什麼大礙。」
他素來這樣,宋遇半點不信,拉著他坐下,執意俯身,輕輕捲起褲管細看。
許是白日驟然發力過猛,那處透著一層淺淺的紅腫,看著不算嚴重,卻也足夠顯眼。
宋遇指尖輕輕拂過那處泛紅的肌膚,「還好只是些許紅腫,明日再塗些外藥上去。」
她抬眸看向他,「今日這事,只怕就是有人刻意設局,衝著你來的。」
沈筵微微頷首,仿佛早已預料,「我本就沒打算一直隱瞞下去,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宋遇聞言,語氣輕快些許,「這麼說來,今日這場禍事,反倒成了契機?」
沈筵垂眸看向她,眸色深邃,斂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
他伸手輕輕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微沉,將人拉近幾分,「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