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府里沈苑的年紀還比季蘊瀾小上一歲,都已經定了親,沈老夫人難免著急起了季蘊瀾。
昨個兒一早,老夫人便命蘇嬤嬤理了一眾適齡世家子弟的畫冊,專程送來給季蘊瀾挑選一二。
念著她身子沒好透,想的也是先口頭定下來,等明年再正式定也行。
可誰也沒料到,素來溫順柔和的表姑娘,這一次卻格外執拗。
滿滿一畫冊,她竟一頁未入眼,一個也未曾相中,盡數推了回來。
這般反常舉動,瞬間讓沈老夫人起了疑心。
老夫人執掌後宅半生,哪裡不懂女兒家的心思。
尋常閨閣女子,面對婚配婚事,即便羞澀,也斷不會盡數回絕。
這般牴觸,分明是心底藏了旁人。
季姑娘身邊伺候的丫鬟,皆是當初老夫人親自掌過眼的,疑心一起,當即讓人將幾個丫鬟傳去問話。
這一問,便問出了端倪。
老夫人當即震怒,卻又礙於季蘊瀾的名聲不曾聲張,只壓下所有動靜,悄悄將梅林小院看管起來,不許季蘊瀾踏出院門半步,也不許外人隨意探望。
蘇嬤嬤低聲嘆道,「老夫人是真動了氣,又怕這事傳出去,毀了季姑娘的名節,也壞了侯府聲譽,只能......」
宋遇聞言,心頭一沉。
低聲問道,「那老夫人現下打算如何處置?」
蘇嬤嬤面露難色,「現下還在氣頭上,誰也勸不住,老夫人怕是近日便要速速定下季姑娘的親事。」
沈老夫人的意思很明白,儘快為季蘊瀾擇一門靠譜穩妥的世家親事,將親事落定,才能徹底掐斷這些不該有的心思。
「至於裴大夫那邊......」蘇嬤嬤頓了頓,「老夫人已然吩咐下去,往後不必再勞煩裴大夫前來複診,另尋醫者即可。」
一句話,便直接斬斷了二人唯一的相見契機。
這是在老夫人看來,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院內,季蘊瀾坐在窗前,怔怔地看向外面盛放的梅花。
梅花苦寒,歲歲不敗。
她心底生出幾分近乎執拗的艷羨。
連草木尚且能衝破寒冬桎梏,肆意盛放,可她身居侯府,卻偏偏困在禮教體面的牢籠里。
老夫人將她身邊原先伺候的盡數調換了,兩個眼生的小丫鬟垂手立在角落,是侍奉也是監視。
窗戶緊閉,隔絕了外頭所有風聲。
尚未繡完的荷包靜靜在繡籃里攤著,此刻看來,卻格外刺眼。
短短兩日,所有心思盡數敗露。
她眼底泛紅,卻死死忍著不曾落淚。
她不怕禁足,不怕旁人非議,唯獨怕被匆匆許配人家,從此再也見不到裴子騫。
被蘇嬤嬤攔著,宋遇沒進去梅林小院,轉身沿著迴廊往靜瀾院折返。
行至靜瀾院岔路口時,一道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裴子騫整個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頹然。
不用多問,宋遇也看得出來,他已然猜到了。
聽見腳步聲走近,裴子騫猛地抬眼,聲音忐忑,「她......她現在還好嗎?」
宋遇望著他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微澀,「我也沒能見到蘊瀾。」
裴子騫喉間發緊,眉眼間盡數是無力。
今日一早,老夫人那派了人傳話, 告知他日後不必再去梅林小院為季蘊瀾複診。
彼時他心底便隱隱不安,此刻徹底印證。
他與季姑娘之間那層未曾捅破的薄紙,終究還是被老夫人看破了。
冬風掠過迴廊,吹得衣袂輕晃。
裴子騫站在原地,一雙桃花眼也耷拉了下來。
宋遇心知他此刻必然方寸大亂,放緩了語氣道,「你先別慌,老夫人不曾苛待她,也不曾對外聲張此事。」
「此番隔絕了內外往來,也是為了護著她的名聲。」
裴子騫慌忙追問,「那沈老夫人可是有什麼要求?我該怎麼做?」
「我有錢,這些年我救治無數權貴世家,積攢了豐厚身家,足夠讓她一生衣食無憂......」
「縱然你身懷絕世醫術,在世人眼中,依舊是無門第依仗的外男,老夫人絕不會讓蘊瀾跟著你四處漂泊行醫。」
何況,季蘊瀾身後還有季家,她的婚事從來由不得自己,牽動的是季家顏面。
老夫人素來護著她,更是要護著季家體面,絕不可能應允這般親事,白白落人口實,叫旁人詬病季家姑娘罔顧門楣。
這一層層枷鎖落下來,才是他們如今最難破的死局。
裴子騫臉色一點點發白。
他有醫術有真心,可唯獨沒有能匹配她的身份,沒有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側的資格。
看著他近乎認命的模樣,宋遇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不過,莫非你這就打算放棄了?」
裴子騫猛地抬頭。
「你甘心嗎?」宋遇輕聲道。
他與季蘊瀾兩情相悅,從未逾矩失禮,不過是身份受限。
「不過是一道門第阻隔,你便要束手認輸,任由她被倉促婚配,嫁作他人婦,此生兩兩相望,再無交集?」
她微微抬眸,坦然道,「我不過是商戶之女,世人眼中最卑賤的出身,如今不也坐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
「世上從沒有天生的配與不配,只有不爭氣的人,現下配不上,便想辦法讓自己配得上。」
裴子騫腦中飛速翻轉,猛然一拍手,眼底亮起一絲的光亮。
是啊,他憑什麼認輸?
他若就此頹敗放棄,只會白白葬送兩人一生。
「我明白了!世子夫人的意思,是讓我棄醫從文,走科舉仕途?」
「......」
宋遇聞言一時語塞,瞪了他一眼,「你當科舉是那般輕易能考的?多少寒門才子熬白了頭都難登一第。」
「老夫人已然動了給蘊瀾速定親事的念頭,你還要讓她枯等你三五年寒窗苦讀?」
裴子騫僵立原地,「那我該如何?」
「這就要看你的能力了。」宋遇看著他道。
「老夫人那邊,我會想盡辦法周旋拖延。」
「你現下最要緊的是穩住心神,」宋遇沉聲叮囑,「先回去安心等著,切莫貿然闖過去。」
裴子騫鄭重頷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