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靜瀾院的書房依舊亮著一盞燈。
沈筵端坐案前,埋首翻閱刑部堆積的陳年卷宗。
案角擱著一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偶爾端起來抿一口。
他正要在一卷案宗上落下批註,胸口驟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悶痛。
氣血翻湧上行,腥甜直衝喉間。
「噗——」
暗紅色鮮血驟然嘔出,盡數濺落在身前紙面。
漆黑墨字瞬間被血色浸染。
沈筵身形猛地一晃,筆桿滾落案幾。
身軀一軟,直直往前傾去。
「世子!」
青硯守在外間,聽見動靜,猛地推門進來,一眼望見伏案昏迷的人影,嚇得聲音瞬間破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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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快步衝上前扶住沈筵。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平寧侯府的燈火一盞接一盞亮起。
消息傳到主院時,侯夫人剛卸了釵環準備歇息,連外衣都沒來得及披,只隨手攏了一件斗篷便跟著來人往棲遲院趕。
她一路疾行踏入房中,望見榻上昏迷不醒的沈筵,眼前驟然一黑,險些站立不穩。
此刻宋遇也聞訊趕來,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侯夫人,「母親,我已讓人去請了裴先生過來。」
「快去瞧瞧,來了沒有?」侯夫人聲音發顫,慌亂不已。
翟嬤嬤不敢耽擱,快步去了門口。
不過片刻,裴子騫便匆匆趕來,立刻上前,指尖搭上沈筵腕脈。
屋內死寂無聲。
裴子騫指尖搭脈片刻,神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反覆探過兩手脈象,又翻看沈筵眼瞼,扭頭對侯夫人道,「夫人,世子這是中毒了。」
中毒?
侯夫人渾身一震,臉色瞬間慘白,「中毒?怎麼會中毒?!」
「這毒......可有解法?」
裴子騫收回手,長長嘆了一口氣,「此毒早已滲透氣血臟腑,絕非一時急症。」
「我也只能盡力施針穩住心脈,能否徹底化解,還要看世子自身造化。」
侯夫人猛地抬眼,猩紅著眼眶掃過在場眾人,「是誰......是誰要害序之!」
靜瀾院的動靜太大,一時驚動了府里不少人。
一道倉促身影快步趕來,正是沈朝。
他衣衫略顯凌亂,似是匆匆從院中趕來。
宋遇立在一旁,看著沈朝進來,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還能是誰?」
沈朝身形微僵,刻抬眼,佯裝慍怒,語氣帶著幾分質問,「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府中上下誰不知道,近日你與兄長面和心不和,屢屢生出爭執隔閡,如今兄長驟然出事,你不憂心傷情,反倒出口猜忌旁人,莫非......是你心存怨懟?」
「夠了!」侯夫人抬手打斷兩人對峙,「這都什麼時候了!」
她擔憂地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沈筵。
侯夫人迅速收斂心神,沉聲吩咐左右下人,「今夜之事,盡數壓下,半句不得外傳。」
「誰敢私傳風聲、在外妄議,一律重罰,逐出侯府!」
眼下平寧侯不在京中,沈筵生死未卜,此事一旦外泄,朝堂、世家皆會藉機生事,屆時侯府才是真正岌岌可危。
此時二房院落,燈火熄了大半。
何氏看望著大房方向重新亮起的燈火,眼底藏不住層層的暢快,唇角肆意揚起。
大房那邊這動靜,定然是沈筵出了大事。
那人說的果然沒錯。
這時,院外腳步輕響。
沈懷安衣衫微亂,顯然是被府中異動驚醒,剛從婁姨娘院中出來。
他滿心疑慮,卻不敢去打探大房那邊,正要開口,一抬眼便撞見何氏眼底藏不住的喜色,心頭驟然一沉。
他死死盯著她,「今晚上大房出事,跟你有沒有關係?」
何氏緩緩抬眼,笑得愈發肆意,「跟我能有什麼干係?」
「我如今被禁足院中,寸步難出,人手、門路盡數被拘,哪裡有本事去動大房的人?」
沈懷安心底疑慮未消,卻看不出半分破綻。
何氏被禁足是府中人人皆知的事,確實沒這個能力。
念頭百轉千回,他心頭驟然浮出一個身影。
莫非......今夜這事,又是沈懷瑾私下作祟?
這陰私狠戾的手段,倒極像他的行事。
懷疑上沈懷瑾的不止有沈懷安一個。
第二日清晨,松鶴堂便聽聞了昨夜動靜。
晨起便遣蘇嬤嬤去侯夫人那問了情況。
侯夫人雖連夜壓下風波,卻沒想著瞞老夫人,一五一十將沈筵昨夜驟然吐血昏迷的經過告知。
老夫人得知此事,心裡因著上一次季中毒的事,也頭一遭懷疑起了沈懷瑾。
便把沈懷瑾叫了來。
沈懷瑾一進門,不等老夫人多言,便率先屈膝跪地,「許久不見母親,兒子給母親請安。」
老夫人望著他,「沈筵中毒,這事,是不是你做的?」
「母親竟然懷疑我?」沈懷瑾一臉不可置信。
他伏跪在地上,「上一次的事,孩兒已然知錯悔過,日日自省,不敢再行半點荒唐之事。」
「自姐姐走後,母親所有的期許盡數落在我一人身上,孩兒一時糊塗,被豬油蒙了心,不過是怕自己不如兄長,怕被旁人戳著脊梁骨笑話,怕辜負母親半生栽培。」
他抬眸,全然一副無辜悔過的模樣,「孩兒知錯改錯,怎敢再行害人之事?」
話音落下,他眼底浮出決絕之色,「若是母親不信害兒,孩兒百口莫辯,唯有以死明志,證自身清白!」
說罷,他當真掙紮起身,便要朝著廳中樑柱狠狠撞去。
「攔住他!快攔住他!」
老夫人嚇得心頭驟緊,慌忙揮手制止。
看著他這般模樣,她長嘆一聲,「罷了,我信你便是。」
下人連忙上前穩住沈懷瑾,扶他起身。
送走沈懷瑾後,松鶴堂內只剩老夫人與蘇嬤嬤二人。
這一年侯府里風波迭起,當真多事之秋。
她雖素來偏心三房,不喜沈筵鋒芒太盛,可這份不喜,不過只是府中暗自比較,她也未曾想過沈筵出事。
沉吟片刻,老夫人轉頭對著蘇嬤嬤吩咐,「如今平寧侯在外處理公務,府中無主,你去大房那邊幾日,幫襯大房那邊打理內務,切莫再生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