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久病沉疴,連日心緒鬱結,此刻聽聞滿堂頌賀,望著眼前歌舞昇平的盛景。
他抬手虛虛下壓,「眾卿有心,朕承天命守社稷,唯願君臣同心,萬民安樂,今日歲末盛宴,無需拘禮,眾卿盡歡暢飲。」
言罷,皇帝抬手端起身前玉杯,將杯中醇酒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尚未等他放下杯盞,身側一道身影便動了。
貴妃手持瓷盞,親自斟滿一盞清茶,遞至皇帝手邊,語聲輕,「陛下,年末天寒,您龍體初愈,不宜多飲烈酒,還是飲茶暖身穩妥些。」
她說話分寸恰到好處。
皇帝看著她細緻妥帖的模樣,抬手輕輕撫了撫她的腕邊,輕聲應道:「好,依你。」
說罷便放下酒杯,順勢接過清茶,淺啜一口。
茶水溫潤回甘,恰好壓下酒意,熨帖了喉間寒涼。
殿下人人都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帝王素來秉性疏離,於朝野始終不苟言笑,唯獨對貴妃格外不同。
歲歲年年,盛寵不衰。
世人皆道貴妃寵冠六宮,今日親眼所見,方知聖寵之深。
席間談笑風生,舉杯互賀。
歲末宮宴,無需拘於朝堂規矩,同僚之間彼此敬酒寒暄,笑語盈盈,一派君臣和睦的盛景。
依照本朝舊俗,年末這場宮宴是臘月二十八舉辦,今日宴罷,便正式進入歲末年假。
百官得以歸家休憩團聚,無詔無需入朝。
連公務繁重的平寧侯,也可安心在家,直至正月初五方才歸朝理事。
乾元殿內歌舞昇平,盛大的宮宴如火如荼。
無人察覺深宮暗處早已風聲鶴唳。
東宮席位之上,蕭承運從容應對周遭敬酒寒暄,眼底卻始終凝著一層化不開的沉鬱。
今夜父皇親自牽六皇子入殿,這件事像一根細刺,反覆扎在他心頭。
父皇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件件制衡敲打,朝堂人心盡數偏移,讓他再也說服不了自己。
那份遺詔上面,究竟寫的什麼?
他抬眸望向御座之上的皇帝,眼底壓著滔天的不甘,心底無聲詰問。
父皇,您當真要如此,抹去他數十年儲君根基,另立蕭承景嗎?
他憑什麼!
蕭承運垂眸斂去眼底所有陰翳,指尖悄然摩挲杯壁。
今夜眾人齊聚乾元殿赴宴,宮中大半侍衛盡數被調往殿外值守儀仗,各處守備最為鬆懈,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
......
夜色沉沉,宮牆高聳,夜色掩去所有蹤跡。
幾道通體黑衣,面罩遮容的身影,借著夜色掩護,身法輕盈,悄無聲息直奔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乃是聖上日常理政休憩之地,素來守備森嚴,只是今夜御林軍盡數抽調至乾元殿護宴,殿外值守寥寥。
為首的黑衣人貼牆靜立,屏息凝神探查周遭片刻,確認四下無人,當即抬手,對著身後一眾同伴比出手勢。
眾人會意,紛紛縱身掠入殿內。
接著迅速分散開來,在殿中一寸寸排查,不放過任何一處可能藏物之地。
書架被細細翻閱,抽屜盡數抽開,牆面暗格也逐一查驗,可通篇翻查下來,空空如也。
別說遺詔,連半片相關帛紙都未曾尋到。
一眾黑衣人紛紛收手,彼此對視,神色凝重。
殿內只剩幾人細碎的呼吸聲,有人低聲凝語,「怎會毫無蹤跡?莫不是根本沒有遺詔......」
為首黑衣人眸光沉冷,聞言道,「紫宸殿無蹤跡,許是移去了長樂殿。」
長樂殿是貴妃娘娘的寢宮,若遺詔當真寫著廢長立幼,交由貴妃保管也無不可能。
幾人不敢耽擱,收勢動身,往長樂殿奔赴。
長樂殿周遭宮燈昏昏明明,樹影斑駁隨風晃動,似鬼影綽綽。
晚風穿廊而過,捲起窗欞輕響,細碎聲響落下,愈發襯得四下死寂,靜得讓人頭皮發麻。
太過安靜了。
為首的黑衣人心頭卻莫名升起一絲強烈的不安。
可事已至此,已然沒有回頭之路。
他壓下心底躁動,抬手示意眾人跟上。
可雙腳剛跨過殿門,他渾身瞬間緊繃。
只見偌大的長樂殿內,桌椅歪斜,書櫃翻亂,錦盒散落一地,儼然一副早已被人翻找過的狼藉模樣。
電光火石之間,為首黑衣人後背驟然浸出一層冷汗,厲聲暴喝,「不好!有詐!撤退!」
已經遲了。
一行人剛至殿門口,整座長樂殿的廊檐瞬間亮起陣陣火光。
殿外宮道上火把次第點燃,將整座宮殿圍得水泄不通。
一隊禁軍步步逼近,封死了所有退路。
陣列最前方,蔣元嘉面容冷峻。
他手握佩刀,立於火光最盛處,「將這群賊人盡數拿下!」
......
時間緩緩流逝,喧鬧漸緩,酒過三巡,宴席已然漸近尾聲。
御座之上,皇帝本就龍體未愈,連日休養方才稍有起色,經這大半宿的久坐宴飲,早已撐不住疲憊。
他抬手輕輕扶住額角,眉宇間是掩不住得倦色。
已然盤算著尋個體面由頭,提前離場。
他側首,正要低聲與身側貴妃叮囑兩句。
可話音尚未出口,便見外面一個宮女滿臉慌張進來,快步湊近貴妃耳畔。
宮女唇瓣輕動。
不過瞬息之間,方才還溫婉淺笑的貴妃,臉色驟然一白。
皇帝當即察覺異樣。
「怎麼了?」
貴妃抬眸一瞬,眼底的慌亂尚未盡數壓下,倉促間根本擠不出半分笑意。
她顧不上還在宴上,側身垂首,湊近皇帝耳畔將聽到的事說了。
太子私探遺詔。
皇帝眉宇一寸寸覆上寒戾,周身溫度驟然沉冷下來。
龍顏震怒,剎那迸發。
只聽「哐當」一聲,皇帝掌中白玉酒杯被砸在地。
瑩潤玉杯瞬間碎裂。
殿中絲竹歌舞戛然而止。
方才還觥籌交錯的大殿,瞬息落針可聞。
眾人心頭齊齊一沉,滿臉茫然,全然不知方才尚且平和的陛下,為何如此大怒。
蕭承運身形緊繃。
他的人前去已然過一刻鐘,卻遲遲未有消息傳回。
此刻皇帝驟然摔杯,他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難道......事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