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大於心死。
原來她耿耿於懷了這麼多年的事,在他眼裡,不過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皇帝看著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沉聲道,「你覺得朕對不起你們母子?」
他為了她們母子,還特意留下遺詔,寫明保他們一世平安富貴。
他覺得自己做得已經夠多了。
她該知足的。
貴妃聽懂了皇帝的意思,在心底嗤笑了一聲。
陛下怎麼會明白。
他把她們母子捧得越高,等太子登基那日,我們摔得就越慘。
新帝登基,就算有遺詔又如何?
真想除掉他們,有的是法子。
貴妃沒在解釋,叩首下去,額頭貼在地上。
「陛下之恩,臣妾永不敢忘。」
「此一事,是臣妾一人所為,與景兒無關。陛下要打要罰,臣妾一人承擔。」
皇帝揚起手。
他真想一巴掌揮下去。
可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道單薄身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肩頭,看著這個他寵了將近二十年的女人。
那隻揚起來的手,終究是沒有落下去。
皇帝疲憊地閉上了眼,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像是瞬間老了幾歲。
良久,他才睜開眼,「朕不殺你。」
貴妃叩首在地,沒有說話。
「你往後就待在這長樂殿,朕也不會再見你。」
這座宮殿,從今往後,便是一座金絲牢籠。
他頓了頓,聲音冷了幾分,「景兒那邊,從今往後,你也不必再管了。」
貴妃怔住了。
她沒有想到。
她以為,等待她的會是冷宮,甚至是一杯毒酒。
可皇帝沒有。
他還讓她住在長樂殿,還是貴妃的位分,衣食用度一概不減。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就算最初是算計,是利用,可這麼多年日日夜夜的相處,這麼多年的枕邊相伴,怎麼可能一點真心都沒有。
她緩緩抬起頭,看向高高在上的皇帝。
眼淚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陛下......」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有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皇帝別過臉,不再去看她。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轉身便走。
龍袍掃過門檻,帶起一陣冷風。
趙全安跟在皇帝身後,一路低著頭,心裡頭無奈得很。
本是來用膳的,怎麼一番下來,膳沒用上,陛下瞧著反倒比來之前氣色更差了。
皇帝沒有乘坐御輦。
就那麼一步步走著,龍袍曳在地上,背影顯得格外孤獨。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趙全安也趕緊跟著停下,垂首候在一旁。
皇帝站在原地,望著前方的宮道。
然後,他忽然開口,像是在問趙全安,又像是在問他自己。
「朕會不會......對她太過寬容了?」
趙全安心裡一凜,趕緊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話他不敢接。
這種帝王家事,不是他一個奴才能置喙的。
皇帝也沒指望他回答。
趙全安垂首站在一旁,沒兩息就聽見頭頂傳來了一聲嘆息。
「也罷。」
皇帝的聲音已經聽不出半分情緒。
「回紫宸殿。」
......
書房內,沈筵坐在上首,聽著沈懷安的話,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剛剛沈懷安進來的時候,本還覷著眼色,想讓書房裡伺候的人都先退出去。
沈筵讓其他人下去,但讓宋遇留了下來。
此刻宋遇坐在一旁,也是一臉鄭重,指尖微微收緊。
她早就覺得當年沈懷寧的死有蹊蹺。
後來據老夫人所言,是大房疏忽,害了她的女兒。
老夫人心裡有怨,卻只能壓下來,替大房遮掩,對外說是意外落水。
可卻壓不下心裡的那根刺。
所以,這些年她對大房始終不遠不近。
而現在,沈懷安竟然說。
當年沈懷寧意外落水那一夜,他瞧見過沈懷瑾。
宋遇猛地站起身,聲音都有些發緊,「二叔的意思是......有可能是小叔推了懷寧姑姑下水?」
沈懷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侄媳婦可別這麼說!我可沒這麼說!」
「我就是遠遠瞧見了他的身影。」
他搓著手,回憶起那天晚上的情形,聲音還有些發飄。
「那時候我剛和何氏成親沒多久,那天晚上我們拌了幾句嘴,我氣不過,就從主屋出來,想往後院姨娘那兒躲躲。」
二房的院子,離著那片池子本來就不遠。
還沒走幾步,他就聽見那邊有動靜,像是有人在喊什麼。
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下人們驚呼的聲音,說是有人落水了。
沈懷安當時嚇了一跳,趕緊往那邊跑。
可剛跑到假山後頭,就瞧見了沈懷瑾的背影,匆匆忙忙地往另一個方向走。
沈懷安頓了頓,「等我跑到池邊的時候,人已經圍了不少了,我環顧四周,卻發現懷瑾還沒來,他是最後一個到的。」
「而且,他還換了一身衣裳。」
宋遇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忽然想到什麼。
難怪。
難怪這些年,沈懷安在府裡面對沈懷瑾時,總是帶著幾分說不出的畏縮,話都不敢多說一句。
她以前只當是沈懷安性子綿軟,現在想來,分明是怕。
「這些年,二叔怎麼不說?」宋遇沉聲問道。
沈懷安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話來,額頭上的汗都冒出來了。
他能怎麼說?
說他這些年在府里抬不起頭,怕說了反而惹禍上身?
沈筵冷冷地看著沈懷安。
「二叔,怕是不敢吧。」
一句話,直接戳破了沈懷安所有的掩飾。
沈懷安的臉「唰」地一下白了。
沈筵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沈懷瑾如今只是禁足,太子未倒之前,你怕他有朝一日重新得勢,怕他回頭找你算帳,所以這些年,你一個字都不敢說。」
如今太子徹底倒台,沈懷瑾再沒有翻身的可能,沈懷安這才敢將此事說出來。
還有一個原因,便是府里二房的處境。
二房本就是庶出,他不過是從小養在老夫人膝下,才多了幾分體面。
如今何氏徹底被府里厭棄,連帶著二房也多受牽連。
只有把沈懷瑾徹底踩下去,讓他永遠翻不了身,他們二房,在侯府里才能有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