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溟整個人僵住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白汁汁已經悄悄側過了身子,一手撐在兩人中間的扶手上,微微前傾著,把那張小臉湊到了離他不到十五公分的地方。
她的神情比剛才好多了,眼底那層水霧散去了大半,只是眼尾和鼻尖還殘留著一點被淚水泡過的紅,像是熟透了的櫻桃,襯得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她就那麼歪著頭看著他,睫毛還濕著,一根一根分明地翹著。
顧溟精心措辭了整整十分鐘的哄人的話,在這一瞬間,忘得一乾二淨。
腦子裡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嗡嗡』聲。
和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混著陽光味道的草莓奶香。
「Sea哥。」
白汁汁開口了。
薄唇輕啟,聲音還帶著哭過之後那種沙啞的、軟綿綿的質感,像是被水泡軟的棉花糖,一開口就往人心尖上黏。
顧溟的呼吸停了半拍。
「剛剛……」她眨了眨眼睛,那雙水汽未散的杏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字一句,慢條斯理地問,「你叫我『乖乖』——」
顧溟的瞳孔猛地一縮。
「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為之呢……」
白汁汁的腦袋又往前湊了一點點,那截白皙的脖頸微微前伸,呼出的溫熱氣息幾乎要拂到他的下頜線上。
她眼底閃過一抹狡黠的光,尾音軟軟地翹了起來——
「還是說,Sea哥你……對我心動了?」
「……咳。」
顧溟抬手捂住嘴,猛地偏過頭去,劇烈地咳了一聲。
「咳咳——」
那一瞬間,他整張臉像是被人從耳後點了一把火。
那把火燒得又快又凶,先是耳尖,然後是耳廓,接著一路蔓延到耳後、後頸,連那截露在白色短袖領口外的、素來冷白如玉的皮膚,都染上了一層不正常的緋色。
顧溟一手捂著嘴,另一隻扎著針的手不自然地攥緊了椅子扶手,指節泛白,輸液管都被帶得晃了晃。
那副素來冷淡矜貴、拒人千里的模樣,此刻裂得七零八落。
白汁汁看著他這副『肉眼可見地紅溫了』的樣子,心裡差點沒笑出聲來。
——絕了。
這男人明明臉色白得像紙,偏偏這會兒紅得像是剛從蒸籠里撈出來的蝦。
她垂下眼,把唇角那點憋不住的弧度壓了下去,心裡那本小算盤噼里啪啦地打得飛快。
【宿主宿主宿主!】暴暴系統在她腦海里瘋狂尖叫,【感情值又跳了!又跳了!】
白汁汁不動聲色地在心裡應了一聲。
她太清楚今天這一局,自己贏得有多漂亮了。
原劇情里,今天下午,宋皎會在市中心醫院旁邊那家咖啡店裡,端著一杯拿鐵,和顧溟完成那場『命中注定』的初次卻不認識的面基。
而現在呢?
現在宋皎捂著臉哭著跑出了輸液大廳,被幾十個陌生人指指點點,在顧溟心裡徹底釘死在了『跟蹤狂』和『神經病』這兩個詞上。
原劇情,永遠不會發生了。
更妙的是——
白汁汁在心裡慢悠悠地復盤了一遍。
從頭到尾,她一句假話都沒有說。
她說『姐姐你是在跟蹤我嗎』——宋皎確實在跟蹤她。
她說『我剛才在樓梯間已經說了不認識你』——她確實說過,她們也確實不認識。
她說『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她確實沒得罪過。
她說『你為什麼非要污衊我』——宋皎確實污衊了。
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可每一個字,都比刀子還狠。
這就是惡毒女配和女主之間的差距。
女主靠的是主角光環,靠的是和男主命中注定的緣分。
而她靠的是——把一手好牌打到極致的算計。
人設?
無辜小白花的人設,她拿捏得死死的。
就算你是女主,又能如何?
……
只是——
白汁汁的思緒忽然頓了一下。
她抬眼,視線落在顧溟那張燒得通紅、還在偏著頭低咳的側臉上。
他的睫毛垂著,遮住了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睛,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被那片緋色襯得愈發艷麗,喉結上下滾動著,整個人狼狽得幾乎有點可憐。
……哦豁。
白汁汁心裡那點得意,忽然被另一種情緒沖淡了。
他還在發燒呢。
三十九度整。
她剛才逗他逗得太起勁,把這茬給忘了。
這一咳,咳得這麼厲害,別是被口水嗆著了吧?
白汁汁臉上那點狡黠的笑意一瞬間收了個乾淨,她眉頭輕輕蹙起,也顧不上繼續逗他了,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顧溟捂著嘴的手一頓,從指縫裡飛快地瞥了她一眼。
——她要走?
那一瞬間,他心裡猛地一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慌亂直竄上來。
是不是剛才咳得太……
「你等一下。」
白汁汁丟下一句,轉身就朝護士站的方向走去。
顧溟愣愣地看著她的背影,喉嚨里那口氣堵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來。
幾十秒後,那道米白色的身影又走了回來。
她手裡捧著一隻紙杯,杯口還裊裊地冒著熱氣。
白汁汁重新在他左手邊坐下,把紙杯遞到他面前,聲音里已經聽不出一點哭腔了,只剩下一種近乎理所當然的關切:「喝點水。」
顧溟怔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隻普普通通的一次性紙杯。
半杯熱水呼著熱氣,被空調的風一吹,輕輕地散開。
她的指尖捏著杯壁,指腹被熱水燙得泛出一點粉。
顧溟慢慢地抬起左手,接了過來。
指尖不可避免地擦過她的手指。
她的指尖是熱的。
他的指尖……這會兒因為發燒,比她還要燙。
兩個人都僵了一下。
顧溟低著頭,捧著那隻紙杯,眼睛死死地盯著水面,根本不敢往身邊看一眼。
他能感覺到白汁汁坐下時帶起的那一小陣風,能聞到她身上那股草莓奶油的香氣,能聽見她輕輕吸鼻子的聲音。
那句他準備了十分鐘的『掛完水我帶你去個地方』,還堵在喉嚨口。
可現在,堵在喉嚨口的,已經不是那句話了。
是另外一句。
那句話像是有生命一樣,從他被燒得滾燙的胸腔里往上頂,頂得他喉嚨發緊,頂得他心口發疼,頂得他連指尖都在發抖。
——白汁汁剛剛問什麼來著?
是情急之下不得已為之,還是……對她心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