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溟捏著紙杯的手指緊了緊,薄薄的紙杯壁被他捏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想起昨晚。
想起她穿著奶白色的連衣裙,蜷縮在他那張巨大的深灰色真皮沙發里,像一朵誤入黑暗的白玫瑰,睡得毫無防備。
想起他在沙發邊的絨毯上,指尖輕輕撫過她泛紅的臉頰,想起她在睡夢中無意識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攥了一整夜。
想起今天早晨,她把手貼上他的額頭。
想起她說『好燙』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毫不作偽的、慌亂的擔憂。
想起她說『要不我陪你去醫院吧』。
想起她握著他的手。
想起她一勺一勺地吹涼了白粥,湊到他嘴邊說『乖,張嘴』。
二十六年了。
顧溟活了二十六年。
從來沒有人這樣待過他。
那種被人放在心上、被人惦記著、被人理直氣壯地護著的感覺,陌生得讓他惶恐,也滾燙得讓他上癮。
什麼『情急之下』。
什麼『不得已為之』。
顧溟在心裡嗤笑了一聲——笑他自己。
那聲『乖乖』,從他嘴裡滑出來的時候,比呼吸還自然。
自然到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
「咳。」
顧溟又輕咳了一聲,這一次,是真的在給自己壯膽。
他抬起紙杯,抿了一口熱水,喉結滾動。
然後,顧溟垂著眼,視線依舊死死釘在自己的膝蓋上,用一種低啞到幾乎要碎掉的、蠱惑人心的嗓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說:「是對你心動。」
白汁汁捏著自己衣角的手,猛地一頓。
顧溟的耳根紅得快要滴血,可他的聲音,卻穩得出奇:「……不是不得已為之。」
輸液大廳里,藥水還在『嗒、嗒』地往下滴。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鋪進來,落在兩個人交疊的影子上。
白汁汁的心跳,在那一瞬間,漏了一拍。
她低下頭,唇角那點弧度怎麼壓都壓不住,一點一點地往上翹,最後徹底繃不住了,肩膀輕輕地抖了起來。
她趕緊抬手,用指尖抵住自己的唇,把那聲笑悶在了掌心裡。
……什麼啊。
這個男人。
明明燒得臉都白了,明明剛才還捂著嘴咳得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偏偏在這種時候,說出這麼要命的話。
顧溟捧著那隻紙杯,一動不動地坐著。
他沒敢看她。
可是他能感覺到——身邊那道呼吸的節奏,忽然變得又輕又亂。
他偷偷地、極緩慢地,從眼角的餘光里往左邊瞟了一眼。
然後他就看見了。
白汁汁低著頭,抬手抵著唇,那雙還泛著紅的杏眼彎成了兩道月牙,肩膀一抖一抖的,耳朵尖紅透了。
她在笑。
笑得很開心。
那一瞬間,顧溟胸腔里那顆被高燒燒得又沉又重的心臟,忽然像是被人輕輕託了一下,整個兒地飄了起來。
他也偏過頭去,用那隻捏著紙杯的手擋了擋自己的臉。
然後,在她看不見的角度里——
這個二十六年來面對無數鏡頭都吝嗇於給一個表情的顧家太子爺,眉眼一寸一寸地軟了下來,唇角悄無聲息地,翹起了一個很小、很輕、卻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兩個人一個左邊一個右邊,各自偷著樂,誰也沒戳穿誰。
【叮——】
腦海里,暴暴系統那道歡快到幾乎要跳起來的聲音炸響:【恭喜宿主!現顧溟對你的感情值,已達到六十!】
【六十啊宿主!!】
白汁汁抵著唇的指尖輕輕顫了一下。
六十。
距離那一個億,又近了一大步。
可奇怪的是,這一次,她心裡那點『任務完成進度條又漲了』的雀躍,居然被另一種更熱、更軟、更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蓋了過去。
她悄悄地、極小幅度地,往顧溟那邊挪了半寸。
肩膀幾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顧溟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然後,他沒有躲開。
那隻沒扎針的左手,把紙杯放在位置右邊自帶的杯筐里,慢慢地、慢慢地垂了下去,擱在了兩人中間的扶手上。
掌心朝上。
像是一個笨拙到極點的、無聲的邀請。
白汁汁盯著那隻攤開的手掌看了三秒。
然後,她伸出手,把自己那隻小小的、軟軟的手,放了上去。
顧溟的手指猛地一收,牢牢地、緊緊地扣住了白汁汁的手。
輸液大廳的窗外,一樹濃密的香樟被溫熱的風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在葉隙間碎成一片片跳動的金光。
藥水一滴一滴地落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著。
可兩個人交握的掌心裡,那份滾燙的、慌亂的、久久都不能平復的悸動——
卻比這盛夏的風,還要燥上千百倍。
掛完最後一瓶水,已經下午一點。
護士拔針的時候,顧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那雙眼睛半闔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被藥水泡透了的、軟塌塌的昏沉。
白汁汁扶著顧溟從輸液椅上站起來,才發現這男人重心都是飄的。
一米八九的個子,肩寬腿長,往她身上一靠,白汁汁差點被壓得原地跪下。
「Sea哥,」白汁汁咬著牙,兩隻手死死撐住顧溟的手臂,聲音軟軟的卻透著不容置疑,"我們打車回家,你回去躺著睡一覺,我給你熬粥。"
顧溟『嗯』了一聲。
然後在醫院大門口,他伸手攔下了一輛計程車,可報的地址卻不是錦繡華庭。
白汁汁:?
「師傅,去環宇廣場。」顧溟靠在車窗上,閉著眼睛,嗓子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三樓,'糖嶼'。」
白汁汁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那是這市中心排隊要排到天荒地老的網紅蛋糕店。
「……你去那兒幹什麼?」
顧溟沒睜眼,喉結滾了滾,聲音低得像是在說夢話:「買東西。」
白汁汁:「買什麼東西?」
顧溟沉默了三秒。
然後,那截露在白色短袖領口外的、素來冷白如玉的脖頸,肉眼可見地泛起了一層淺淺的紅。
「……到了你就知道了。」
白汁汁:???
【宿主宿主!】暴暴在她腦海里瘋狂蹦躂,【他剛剛在醫院偷偷搜了『女生哭了怎麼哄』!第四條寫著帶她去吃甜點!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