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溟的耳朵紅了一點。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機舉得更高,往下壓了壓角度。
』咔嚓。』
這一次,兩個人都在畫面里了。
——但白汁汁只有一個模模糊糊的、被他的肩膀遮住了大半的額頭。
顧溟的耳朵,又紅了一層。
「……我蹲下。」他悶悶地說。
「不行。」白汁汁立刻否決,「你蹲著拍出來更奇怪,而且你現在生著病蹲下去等會會暈。」
顧溟『哦』了一聲。
然後他就那麼站著,捏著手機,垂著眼,一副老老實實等她安排的樣子。
一米八九的男人,肩寬腿長,站在那兒像座山。
現在的眼神像極是一隻等著被人指揮的、很大隻的、很聽話的狗。
白汁汁差點沒繃住。
她清了清嗓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頂燈太白,把顧溟發燒的病容照得毫無血色。
她的目光落在客廳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上——
窗外,海城的夜色正好。
二十八層的高度,外面是綿延不絕的樓宇燈火,霓虹的光透過玻璃斜斜地淌進來,暖的、冷的、金的、紫的,在深灰色的地磚上碎成一片。
「去那邊。」
白汁汁指了指落地窗。
……
落地窗前。
白汁汁伸手關掉了客廳的主燈,只留了角落裡那盞落地燈。
光一暗,整間屋子的氣氛就變了。
城市的霓虹從窗外湧進來,把兩個人的輪廓勾出一層毛茸茸的邊。
「手機給我。」白汁汁說。
顧溟把手機遞過去。
白汁汁劃開屏幕,熟練地點開相機,把美顏關掉、濾鏡關掉、HDR關掉,然後抬手點亮了右上角那個圓圈——
【實況:開】
她抬起眼,沖顧溟晃了晃屏幕,眼睛彎成了月牙:「原相機,無美顏,無濾鏡,無P圖,還開了實況。」
「待會兒誰按住這張照片,都能看見我們動。」
顧溟盯著那個屏幕看了兩秒。
然後他說:「好。」
白汁汁轉過身,背對著落地窗,往後退了一步,仰起頭看他。
——問題又來了。
她舉著手機的手,從這個角度拍上去,畫面里只會有他的下巴和鼻孔。
白汁汁的手僵在半空。
顧溟垂眸看著她。
看了三秒。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白汁汁身後,伸出手。
緊接著——
那隻沒扎針的左臂,從她的身側穿到前面,極其自然地、又極其克制地,虛虛地環住了她。
「這樣可以嗎?」
他低聲說。
白汁汁整個人僵住了。
顧溟微微俯下身,寬闊的肩膀從後方籠罩下來,把她整個人罩在了自己的身影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膀。
呼吸落在她的耳後。
滾燙的。
帶著灼熱的氣息,一下、一下,掃過那一小片敏感的皮膚。
白汁汁的耳朵,一下就燒了起來。
「……顧溟。」她的聲音都有點飄。
「嗯?」
「你……你離太近了。」
顧溟的動作頓住了。
他停了兩秒。
然後,那道呼吸不但沒有退開,反而更近了一點。
「不近,」他說,聲音低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拍不進去。」
白汁汁:「……」
——你禮貌嗎?
【宿主,請注意你心跳一百六了!】暴暴在白汁汁腦海里瘋狂尖叫,【一百六!你已經進入無氧運動區間了!】
白汁汁在心裡咬牙切齒:閉嘴!
白汁汁舉著手機,調整了三次角度。
屏幕里,兩個人終於都完整地出現在了取景框裡。
白汁汁在前,一張素顏的、被落地燈的暖光鍍了一層柔邊的小臉;顧溟在後俯著身,那張絕色的臉抵她的肩膀上,眼尾那顆小小的淚痣清晰得驚心動魄。
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燈火。
「我數三下。」顧溟說。
「三。」
「二。」
「——」
『咔嚓。』
……
第一張,廢了。
因為拍下去的那一瞬間,顧溟打了個噴嚏,照片糊了。
第二張,也廢了。
因為顧溟紅溫了。
在原相機毫不留情的還原下,被拍得清清楚楚,從一路蔓延到胸膛,明晃晃地,寫著『我很緊張』四個大字。
白汁汁盯著那張照片看了三秒,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抖。
「你笑什麼。」顧溟的語氣有點凶。
「沒有笑。」白汁汁把嘴角死死壓下去,眼睛卻彎成了兩道月牙,「我在欣賞你的美貌。」
顧溟:「……」
第三張,還是廢了。
因為按下快門的前半秒,白汁汁忽然想起了什麼,扭頭低眸,毫無預兆地笑了一聲。
那一笑,把顧溟緊繃的臉也帶塌了。
照片定格的瞬間——
這位二十六年來面對無數鏡頭都吝嗇於給一個表情的顧家太子爺,眉眼彎了,唇角翹了,那點笑意藏都藏不住地從眼底漫出來,在原相機毫無修飾的畫質下,清晰得讓人心臟發麻。
白汁汁低頭看著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
久到顧溟都有點不自在了:「……刪了吧。」
「不行。」
白汁汁飛快地把手機護在懷裡,眼睛亮得像是偷到了糖的貓,
「這張最好,最自然。」
「就要這張。」
顧溟低頭看著白汁汁。
「……隨你。」
他別開臉,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編輯微博的時候,白汁汁把手機塞回了他手裡。
「你自己發。」她說。
顧溟坐在沙發上,一手撐著額頭,一手捏著手機,盯著那個空白的輸入框,盯了整整兩分鐘。
白汁汁坐在一邊,看著顧溟那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忍著笑:「你在糾結什麼?」
「文案,寫什麼?」
顧溟沉默。
三秒後,他抬起眼,很認真地問她:「『我女朋友』——這句會不會太快?」
白汁汁:???
她被自己的口水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
顧溟的臉色瞬間變了,一把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伸手就要去扶白汁汁:「怎麼了?哪裡不舒服?是不是鼻子又——」
「沒有!」白汁汁一把按住他的手,紅著臉,又氣又笑,「顧溟你等一下!」
「誰、誰是你女朋友啊!」
顧溟的動作僵住了。
他垂著眼看白汁汁,眼底那點剛剛才亮起來的東西,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那副樣子,像極了一隻被主人推開的、很大隻的、很委屈的大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