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溟的手指,停了。
她出來了。
白汁汁出來了。
她穿著一襲白色的婚紗。
不是那種蓬蓬裙式的公主裙——是一條修身的、魚尾剪裁的、法式蕾絲的婚紗。
裙身貼合著她的身體曲線,從肩膀到腰部是一層手工縫製的蕾絲,那些蕾絲上的花紋是極其精細的、幾乎看不出針腳的芍藥圖案——和花園裡的主題花一樣。
腰部以下,裙身自然地展開,拖出一截不長不短的魚尾,在身後的花瓣上拂過,帶起了幾片白色的芍藥花瓣。
白汁汁的頭髮被盤了起來,露出那截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鎖骨。
發間別了一枚小小的珍珠髮飾,不是程蘊和送的那套,是顧溟親手挑的。
頭紗很薄,幾乎透明,從發頂垂下來,在她臉前蒙了一層若有若無的霧。
透過那層薄紗——
她的眉眼是含笑的。
那雙水汪汪的杏眼,在紗後面亮得像是兩顆被陽光照透的琥珀。
唇上塗了一層淡淡的豆沙色,不是大紅,是那種帶著一點溫柔粉調的、讓人想親一口的顏色。
她的左手挽著自己爸爸的右臂。
白爸爸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大概是他這輩子穿過的最貴的一件西裝,親家母派人給他量身定做的,他在家試穿了三次才勉強接受了領帶的系法。
白爸爸的步子很穩。
他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用腳底丈量這條通往花台的路。
白媽媽坐在前排的座位上,手裡攥著一條手帕,眼眶已經紅了。
她旁邊坐著一個空位——那是留給白爸爸的,等他把女兒交出去之後,再回來坐。
白汁汁挽著她爸的手臂,一步一步地走過那條鋪滿花瓣的通道。
她的步子也很穩。
臉上的笑容也很穩。
但她的右手,那隻沒有挽著爸爸手臂的手,微微地攥緊了手中那束白芍藥的捧花。
指節有一點發白。
她在控制自己不要哭。
白爸爸感覺到了女兒手臂上傳來的那一絲微微的顫抖。
他沒有側過頭看她。
只是用左手,極輕地,拍了拍她搭在自己臂彎里的手背。
一下。
只一下。
像是在說——沒事,爸在。
白汁汁的睫毛抖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險些湧上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通道不長。
大概十米。
但白汁汁覺得,她走了很久。
久到,她把這兩個月的日子,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些在上輩子沒經歷過的、平凡的、瑣碎的日常——
此刻全部變成了一幀一幀的畫面,在她眼前無聲地播放。
十米。
走完了。
花台到了。
白爸爸停下了腳步。
顧溟從花台上走下來,走到了他們面前。
白爸爸看著顧溟。
顧溟看著白爸爸。
兩個男人對視了兩秒。
白爸爸慢慢地、鄭重地,將白汁汁的手從自己臂彎里抽出來。
他握了握女兒的手,力道比平時重了一些。
然後他把那隻手,遞到了顧溟的面前。
顧溟接住了。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合攏,將白汁汁的手穩穩地握在了掌心裡。
白爸爸點了一下頭。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沒有說出來。
他只是鬆開手,退後一步,轉過身。
走向了白媽媽身旁那個空位。
他坐下的時候,白媽媽已經在無聲地抹眼淚了。
白爸爸伸出手,把白媽媽的手握了起來。
他的手也在微微地抖。
花台上。
顧溟牽著白汁汁的手。
他的另一隻手,抬起來。
極其輕柔地,將她面前那層薄薄的頭紗掀了起來,翻過她的頭頂。
她的臉,完整地露了出來。
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忍住了,沒有掉下來。
她仰著頭,看著他。
顧溟低下頭,看著她。
距離很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上那一點細碎的閃光,是化妝師在她睫毛上沾的一點極細極細的亮片。
近到他能聞見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味的香,和平時不一樣,今天多了一層什麼,像是花嫁的喜氣。
近到他的心跳聲,在自己的胸腔里響得像打鼓。
司儀開始說話了。
說了什麼,顧溟沒怎麼聽進去。
他聽到了一些詞。
『今天』、『見證』、『承諾』、『一生』……
但這些詞在他腦子裡全都變成了背景音,唯一清晰的——
是她的眼睛。
那雙杏眼裡的光。
然後,司儀的聲音變得清晰了。
「新郎,你願意嗎?」
顧溟的聲音在花園的上空響起來。
「我願意。」
三個字。
沒有猶豫。
沒有停頓。
甚至連聲調都沒有起伏。
平平穩穩的。
但就是這種平穩,讓在座的所有人都聽出了那三個字里的分量。
那種『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斟酌、不需要在腦子裡過任何一幀猶豫的畫面』的篤定。
「新娘,你願意嗎?」
白汁汁抬起頭。
她的嘴唇動了。
「我願意。」
她的聲音沒有顧溟那麼穩。
帶著一點抖,一點微微的、幾乎聽不出來的、鼻音。
「交換戒指。」
顧溟鬆開了她的手。
他從旁邊的戒枕上,那隻由一個三歲左右的小花童捧著的、鋪著白色絲綢的戒枕上,拿起了一枚戒指。
他低下頭,捉住白汁汁的左手。
那枚戒指——不是她無名指上那顆水滴形鑽戒。
那顆是求婚戒。
這是結婚對戒。
鉑金,窄窄的一圈,內壁刻了兩個小小的字母——G&B。
極簡,極乾淨。
顧溟將那枚戒指緩慢地推過她的指節,一寸一寸地,送到了無名指的底端。
他的動作很輕。
但那種『輕』裡面,有一種讓人心臟發酸的鄭重。
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一個他等了很久的儀式。
白汁汁的手指,在他掌心裡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她也拿起了另一枚戒指。
和他那枚一樣——鉑金,窄圈,內刻G&B。
她捉住顧溟的左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的、修長的、指腹帶著薄繭的手——
無數次握過。
但今天,今天她要在這隻手上套上一個圈。
一個一輩子的圈。
她把戒指推上去。
推過指節。
到底。
完美地嵌在了顧溟無名指的根部。
賓客開始鼓掌。
掌聲在花園裡響起來,像是一陣密集的春雨。
白媽媽哭了。
程蘊和也偷偷擦了一下眼角——但她的動作很優雅,用的是一塊提前準備好的、繡著小花的手帕。
顧承遠沒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裡。
嘴角微微往上動了一下。
不到一毫米。
但程蘊和看到了。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
花園裡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是所有在場的人同時屏住呼吸的安靜。
顧溟低下頭。
白汁汁仰起頭。
唇,貼上了唇。
不是蜻蜓點水。
也不是熱烈的、用力的、像電影裡那種——
是極溫柔的、極鄭重的、像是在她唇上蓋了一枚印章的吻。
持續了三秒。
四秒。
五秒。
白汁汁的睫毛在那個吻里顫了一下又一下,她的手指攥著捧花,指尖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