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汁汁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心情極好的、爽朗的笑意:「寶寶,媽媽回來了。」
團團的耳朵,極其靈敏地捕捉到了那個聲音。
那個聲音,媽媽的聲音。
他的反應是瞬間的、本能的、完全不需要經過任何大腦處理的——
他整個小身體一抖。
嘴裡含著的那隻奶瓶,雖然已經喝完了但他還叼著玩,被他『啪』地一下用小手扒拉到了一邊。
奶瓶從顧溟的手指間滑落,在沙發墊子上彈了一下,滾了兩圈,停在了靠墊旁邊。
團團完全不在乎那隻奶瓶了。
他的整個注意力、整個世界、整個宇宙,都轉向了玄關的方向。
他的小身體在顧溟的臂彎里劇烈地扭動起來——兩隻小手高高地舉過頭頂,朝著玄關的方向拼命地伸。
嘴裡發出一連串急切的、奶聲奶氣的——
「嚶嚶嚶嚶——嚶嚶——嚶——」
這個聲音,翻譯一下大概是:媽媽!媽媽!媽媽快來!抱!要抱!現在就要!馬上!立刻!
顧溟看著懷裡那個恨不得從他手臂上彈射出去的小人類。
面無表情。
行吧。
媽媽一回來,爸爸就是空氣。
每次都這樣。
習慣了。
彈幕在瘋狂刷屏——
【嫂子回來了嫂子回來了嫂子回來了!!!】
【哈哈哈哈哈團團一聽到媽媽聲音整個人都在發射!奶也不要了!Sea哥也不要了!】
【Sea哥的表情哈哈哈哈,那個死魚眼是被自己親兒子嫌棄了的爸爸的眼神沒錯了】
【……】
白汁汁拎著大包小包走了進來——
一個二個都是購物袋,今天的戰鬥力顯然非同一般——LV的、Dior的、還有一個巨大的母嬰店的袋子,裡面裝著一堆給團團買的新衣服。
白汁汁把手裡的袋子全部放在了茶几上——放得有些隨意,幾個袋子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
然後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到沙發前,「我的寶。」
她伸出手,從顧溟懷裡接過了團團。
團團被媽媽抱起來的那一瞬間笑了。
笑得更燦爛了。
比剛才對著顧溟笑的那一下,至少燦爛了十個檔次。
兩隻小手一左一右地拍著,嘴裡『嚶嚶嚶』地叫個不停,小腦袋往媽媽的脖窩裡拱啊拱——
白汁汁被他拍得笑出了聲,一邊用嘴唇親他的小腦門一邊說:「想媽媽了是不是?媽媽也想寶寶——」
然後,她的鼻子動了一下。
嗅了嗅。
又嗅了嗅。
笑容,一秒鐘之內,消失了。
白汁汁的臉色,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溫柔的母親』切換成了『即將發動攻擊的母獅』。
她的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托著團團的屁股。
準確地說,是托著團團紙尿褲的位置。
她的手指,隔著連體衣的布料,輕輕捏了一下那片區域。
沉甸甸的。
鼓鼓囊囊的。
而且那股味道——
白汁汁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緩慢地抬起頭,目光落在了顧溟的臉上。
那個目光——
如果此刻有一台溫度計放在她瞳孔和顧溟之間的空氣里,那台溫度計會直接炸掉。
因為她的眼神是零下四十度。
顧溟的後背,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竄到了天靈蓋。
這是白汁汁的『暴怒前一秒』眼神。
上一次看到這個眼神——是他在團團兩個月大的時候,把孩子的睡衣穿反了,拉鏈拉到了最高檔卡住了,折騰了二十分鐘才弄開。
那次白汁汁沒有發作。
她只是用這個眼神看了他三十秒。
那三十秒——
顧溟至今記憶猶新。
比他被他爸叫去書房談話的時候還緊張。
而現在那個眼神又來了。
而且比上一次更冷。
白汁汁的聲音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擠出來——
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帶著一種已經到達憤怒閾值但還在用最後一絲理智控制音量的危險:「顧——溟——」
顧溟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我出門前跟你說的什麼?」
顧溟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白汁汁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度。
那種低,不是溫柔的低,是暴風雨來臨前海面異常平靜的那種低。
「我說,先給寶寶換了紙尿褲,再給他喝奶。」
白汁汁的手托著團團鼓鼓囊囊的屁股,那個沉甸甸的、明顯已經滿載運行了不知道多久的紙尿褲,「這個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氣。
又緩緩吐出來。
「你聞不到嗎?!」
最後三個字,音量終於沒控制住,升高了半個八度。
團團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分貝嚇了一下,小嘴一癟,眼睛裡水光閃了閃——但他看到是媽媽的臉,又咧開嘴笑了,伸手去抓媽媽的頭髮。
渾然不知自己的紙尿褲問題,已經引發了一場家庭危機。
顧溟坐在沙發上。
他那張讓人為之側目的、精緻到不像真人的臉,此刻的表情,非常微妙。
那是一種『我知道我錯了但我作為一個男人不能在八十七萬直播觀眾面前表現得太慫』和『但我確實忘了換紙尿褲這件事我無話可說』之間的、精準的、五五開的微妙。
「我……」他開口了。
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
那是顧溟的『認錯模式』啟動時特有的音調——不是誠懇到趴在地上那種低,是微微低了一度、剛好能讓白汁汁的怒火從十級降到九點五級的那種低。
「我剛才在調試直播設備……」
「直播設備?」白汁汁的眉毛挑了起來,那個弧度之鋒利足以裁紙,「你的直播設備比你兒子的屁股重要?」
「……不是……」
「……」
「你調了多久直播設備?」
「……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白汁汁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
重複的時候,她的語氣平靜得可怕。
那種平靜,顧溟已經學會識別了。
那不是『算了原諒你了』的平靜。
那是『我正在組織語言準備進行一場長達十分鐘的系統性批評教育』的平靜。
顧溟在沙發上微微往後縮了一下。
一米八九的身高,在這一刻看起來格外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