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念把那股翻湧的不爽壓在了嘴角後面,語氣硬邦邦的,帶著一種不加修飾的不友善,和平時在傅雪彥面前表現出來的溫柔得體判若兩人。
「讓開,別耽誤我找雪彥哥。」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根本沒看白汁汁的臉,而是在越過白汁汁的肩膀往屋裡看,試圖尋找傅雪彥的身影。
林念念的手抬了起來。
修剪得整齊的法式美甲在清晨的陽光下閃了一下光,掌心朝前,是要推白汁汁讓她讓路。
動作不算粗暴,但也絕對算不上客氣。
那隻手帶著一種『你擋我路了』的理所當然感,直直地朝白汁汁的肩膀伸過來。
然後『哈——!!』
一聲暴怒的貓哈氣,尖銳到幾乎是從肺里炸出來的,在清晨的空氣里像一顆小型手雷爆炸。
煤球炸了。
從白汁汁的懷裡彈起半個身子,整隻貓的毛髮瞬間從服帖變成了刺蝟狀態,脊背弓起一道銳利的弧線,尾巴炸成了一根黑色的瓶刷子,豎得筆直。
兩隻琥珀色的貓瞳在一瞬間縮成了兩道鋒利的豎線,凶光畢露。
前爪亮出來了。
五隻爪尖從粉紅色的肉墊里彈出來,在晨光里閃著白晃晃的光,蓄勢待發,對準了林念念伸過來的那隻手。
林念念的手猛地縮了回去。
反射速度快到像是觸了電。
她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身體本能地往後退了一步,手縮到了身體後面,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煤球,裡面不光是惱怒,還有實打實的恐懼。
她怕煤球。
煤球為什麼不喜歡林念念?
貓的記憶很長。
尤其是關於傷害的記憶。
在煤球還是一隻流浪幼貓的時候,大約五六個月大,瘦得像一把骨頭,毛髮髒得看不出顏色,它曾經蹲在清瀾苑門口的花壇邊,舔著一個好心路人留下的半根火腿腸。
然後有一隻穿著白色運動鞋的腳踢了過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原因。
就是一腳。
踢在了它瘦小的腹部,力道不算大,但足以把一隻五六個月大的幼貓踢飛半米遠,摔進路邊的草叢裡。
煤球記得那隻鞋。
也記得那隻鞋上方的那張臉。
後來它奄奄一息地躺在草叢裡的時候,是傅雪彥發現了它。
那個當時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年蹲下來,把它從草叢裡捧了出來,掌心乾燥、溫熱、骨節分明,和現在一模一樣。
煤球記恩,也記仇。
此刻,林念念看著那隻朝她齜牙炸毛的黑貓,心跳都快了半拍。
那隻貓的爪子還亮著,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她,渾身的毛髮豎成了一面黑色的盾牌。
她把手收了回去。
徹底不敢碰白汁汁了。
白汁汁一隻手托著煤球的肚子,另一隻手輕輕撫過它炸起來的脊背,掌心貼著那層豎起的毛髮,一下一下地順著方向撫平。
「乖,煤球乖……」白汁汁的聲音很輕很柔,安撫著煤球。
煤球的毛慢慢回落了一些,但身體還是繃著的,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一瞬不瞬地盯著林念念。
尾巴還豎著。
白汁汁抬起頭,看著林念念。
表情依舊一副乖巧無害的樣子,杏眼微微彎著,嘴角掛著淺淺的弧度,像一個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狀況的、善良的、什麼都不懂的妹妹。
「念念姐姐,你找哥哥有什麼事?他還沒有起床呢。」白汁汁的聲音甜甜的的,「你跟我說就行,我可以幫你轉達。」
林念念的臉色又變了。
那種不爽像一口咽不下去的刺,從喉嚨一直戳到胃裡。
幫我轉達?
你算什麼東西?
你配幫我轉達?
我和傅雪彥的關係需要你來當傳話筒?
林念念的嘴角抽了一下,強壓著情緒說話,邊說邊抬腳準備邁步往屋裡走,「用不著,我自己跟他說,你別想著挑撥離間。」
她的腳剛邁了一步。
煤球從白汁汁懷裡掙脫了。
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四隻爪子穩穩落地,蹲在門檻上,弓著背,尾巴再次炸開,喉嚨里發出一聲低沉的、像小型引擎啟動一樣的警告聲,「喵嗚——嗷!」
那聲嗷叫不算很大,但在清晨安靜的門廊下格外具有威懾力。
煤球的爪子扣在地板上,指甲在地面上劃出細微的聲響,像在說你敢再進一步試試。
林念念被嚇了一跳。
一個大跳。
她的身體本能地連退了三步,高跟涼鞋的鞋跟在石板路面上磕出急促的『嗒嗒嗒』聲,差點被自己的裙擺絆住。
林念念站在安全距離之外,臉上的表情在恐懼和憤怒之間來回切換了兩遍,最後定格在一種勉強維持的平靜上。
「你……」林念念看了一眼煤球,又看了一眼白汁汁,牙齒咬了一下嘴唇內側,咽下了到嘴邊的髒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你告訴雪彥哥,今晚我生日宴在家裡舉行,讓他別忘了,記得準時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在爭分奪秒地把重要信息投遞出去,然後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這是你阻擋不了的事實』的強調。
「宋阿姨可喜歡我了,肯定也交代過他的,你別想著不告訴他,他就會不知道了。」
最後一句話的時候,林念念的目光直直地鎖在白汁汁臉上,眼神裡帶著一種赤裸裸的試探和警告。
白汁汁沒有接話。
她就那麼站在門口,懷裡沒了煤球,兩隻手垂在身側,微卷的黑色長髮因為還沒梳整齊而有些蓬鬆地散在肩上,淺粉色的睡衣領口微微歪了一些,露出一截瘦削的鎖骨弧線。
她看起來像一個剛被吵醒的、迷迷糊糊的、什麼壞心思都沒有的小女孩。
林念念的腳下踉蹌了一下,煤球又朝她的方向竄了半步,然後她徹底失去了維持體面的興趣,轉身快步走了。
走路的姿勢不再是來時那種從容優雅的模樣,高跟涼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急促而凌亂,裙擺在身後飛快地晃動。
像是在逃。
白汁汁看著林念念的背影消失在清瀾苑的轉角處。
然後她關上了門。
『咔嗒』一聲,門鎖扣上。
白汁汁靠在門板上,撇了撇嘴。
然後她捏著嗓子,刻意模仿林念念剛才說話的語氣和腔調,陰陽怪氣地復讀了一遍,「你別想著不告訴他他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