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彥的眼神暗了一下。
那種暗不是疲憊的暗,是一種從瞳孔深處蔓延出來的、冷冰冰的不耐煩。
「不去。」
兩個字。
乾脆到像一把刀砍在了砧板上。
沒有任何猶豫,沒有任何解釋。
白汁汁微微側過身,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睡裙的裙擺。
她偏過頭看著傅雪彥的側臉,微微勾唇,故意又說了一遍:「可是她說了宋姨叮囑你必須……」
話沒說完。
傅雪彥動了。
他原本靠在沙發靠背上的身體忽然朝白汁汁這邊傾了過來。
整個人的重心都偏了過來,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沙發靠墊上,身體壓過來,臉湊得更近。
傅雪彥發燒的身體散發出來的熱度隔著薄薄的空氣烘在了白汁汁的臉頰上,像一團看不見的暖霧在她的皮膚表面流動。
那股熱度帶著他身上殘留的清冽茶香和發燒後微微變質的體溫氣息,混在一起,變成了一種從來沒有聞過的、危險的、讓人心跳失序的味道。
傅雪彥的嘴角勾起了一絲弧度。
是標誌性的那種壞壞的笑。
即使在發燒的虛弱狀態下,即使嘴唇乾裂、臉色蒼白、眼神都有些渙散,那個笑容依然帶著一種不可一世的、痞氣的、讓人心臟驟停的攻擊力。
「你很想我去?」
五個字。
從他嘶啞的嗓子裡擠出來,低低的,悶悶的,尾音微微翹起,像一根手指尖在你心尖上輕輕颳了一下。
帶著試探意味的、從上往下的、不講道理的篤定。
仿佛他早就看穿了她在這件事上的所有小心思,現在只是想看她的反應。
白汁汁的呼吸猛地一滯。
大腦高速運轉,她應該說什麼?
說『不想』太假了,說『想』又不行,說『我無所謂』更假……
『咚咚咚——』
敲門聲。
不是林念念那種按門鈴的方式,是直接用拳頭敲門的那種敲法,力道不輕,帶著一股中氣十足的實在勁兒。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道渾厚的男聲,聲音粗獷豪邁,「你好!你的外賣到了!」
白汁汁的大腦『嗡』的一聲,像一台被緊急拉了手剎的跑車。
外賣。
她想起來了。
剛才在廚房倒水的時候她用手機點了外賣,兩碗皮蛋瘦肉粥加一籠灌湯包,想著傅雪彥發燒了要吃點清淡好消化的,粥最合適。
她以為外賣至少要送半個小時。
萬萬沒想到這個外賣員的配送速度堪比閃電。
不到十分鐘就到了。
白汁汁回過神來,臉在那一瞬間從白變紅,從耳尖一直紅到了鎖骨上方,像一杯牛奶里忽然被滴了兩滴草莓汁,粉紅色從中心暈染開來。
她一把推開了傅雪彥。
推的時候,手掌貼上了傅雪彥赤裸的胸口掌心下面是滾燙的、硬實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肌,和他心臟猛烈跳動的震感。
那個觸感在她的掌心上灼燙了一瞬。
白汁汁的手像被電了一樣飛速縮了回來。
她站起身,動作慌亂得差點被茶几的桌角絆住,草莓拖鞋在地板上發出了一聲慘烈的摩擦聲。
「我、我去拿外賣……」
她的聲音又急又亂,還帶著鼻音,句子之間的斷句完全跑了調,像一首被彈錯了幾個音的曲子。
白汁汁往門口走,步伐亂得像一隻剛學會走路的小鹿。
她的後頸紅了一片。
沙發上。
傅雪彥維持著剛才那個傾身的姿勢,一隻手還撐在沙發靠墊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看著白汁汁慌慌張張地跑向門口的背影,嘴角慢慢往上勾了一點。
那個弧度很淺,淺到如果不是認真看根本發現不了。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口上。
她的掌心很小,很軟,微涼的溫度貼在他因為發燒而滾燙的皮膚上,像一塊冰貼在了火焰上面,只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縮走了。
但他總覺得那裡多了一個看不見的印記。
溫度還在。
白汁汁打開門,外面站著一個穿藍色騎手服的壯漢,手裡拎著兩個打包袋,一臉陽光燦爛地遞了過來。
「小妹你的外賣,用餐愉快!」
「謝謝。」白汁汁接過打包袋,嘴角扯了一個笑,聲音還在發顫。
外賣員已經跨上電動車走了,白汁汁還站在門口吹了兩秒涼風。
十月的清晨空氣帶著微微的涼意,灌進她微微敞開的睡衣領口裡,讓她過熱的臉頰和後頸終於冷卻了一些。
白汁汁深呼吸了兩口,才提著外賣袋走回客廳。
傅雪彥已經坐直了。
他靠在沙發靠背上,煤球趴在他的大腿上,整隻貓縮成了一個黑色的圓球,頭擱在他的膝蓋上打呼嚕。
他一隻手搭在煤球的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捋著黑貓柔軟的毛髮。
白汁汁走到茶几旁邊,把外賣袋放下,動作利落地拆開打包盒。
兩碗皮蛋瘦肉粥冒著熱氣,粥面上浮著細碎的蔥花和幾片切成瓣狀的皮蛋,香味在客廳里彌散開來。
灌湯包圓圓胖胖地蹲在紙盒裡,麵皮上透出裡面湯汁的微黃色光澤。
白汁汁在他面前擺好了一碗粥和幾隻灌湯包,遞過去一把塑料勺子。
「吃點東西。」
傅雪彥接過勺子的時候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剛才逼近她時的痞氣和挑釁,只有一種安安靜靜的、被發燒和睏倦磨去了所有稜角的注視。
像一頭生了病的豹子,卸了爪子,只剩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還亮著,看著照顧它的人。
白汁汁在他旁邊坐下來,也端起了自己那碗粥。
她低頭喝粥。
粥是溫熱的,米粒煮得軟爛綿密,皮蛋的咸和瘦肉的鮮在舌尖上交匯,很舒服。
她偷偷抬眼。
傅雪彥在喝粥。
他喝粥的樣子和他吃其他東西時一樣,動作乾淨利落,不發出多餘的聲音。
但速度比平時慢了很多,偶爾會停下來閉一下眼,像是在緩解發燒後的頭疼和眩暈感。
白汁汁看著他吃了幾口,心裡有一個角落莫名地踏實了一下。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完了早餐。
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對話。
煤球從沙發上跳了下來,繞著茶几走了一圈,最後蹲在兩個人中間的地板上,歪著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尾巴慢慢地左右搖擺。
白汁汁收拾完打包盒,把茶几擦乾淨了,又去廚房給傅雪彥的杯子裡續了溫水。
她端著水杯走回來的時候,看到傅雪彥靠在沙發上,頭往後仰著,雙眼閉著。
他的胸腔隨著呼吸緩慢而均勻地起伏著,和剛才急促粗重的呼吸完全不同,是一種被退燒藥和熱粥安撫過後逐漸平復的、接近正常睡眠的節奏。
他的右手垂在沙發外面,修長的手指微微蜷著,手背上那道淺淺的疤在晨光里泛著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