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天空沒有星星,被城市的燈光污染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深藍色幕布。
他用一種閒聊天氣一樣的、輕描淡寫的、甚至帶著一絲善意的語氣開口了。
「哥們兒。」
周奕然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陸衍的目光沒有看他,還是仰著頭看天,嘴角掛著一個不咸不淡的微笑。
「聽我一句勸。」
他的語速不快,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每一個字的間距都恰到好處。
「你沒機會的。」
五個字落地的時候,路邊正好有一輛計程車開過去,車燈的光掃過周奕然的側臉,照出了他眉心微微收緊的痕跡。
陸衍把視線從天上收回來,正了正臉色,拍了拍周奕然的肩膀。
他的拍法不重,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善意的、甚至有些同情的分寸感。
「把你那點小心思都收起來。」他說,「好好讀書,天天向上,那才是你該做的事。」
最後一句話的語氣里,帶著一種非常微妙的誠懇。
周奕然的手指在塑膠袋的提手上攥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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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看了一眼袋子裡那盒草莓牛奶。
粉色的包裝,卡通草莓的圖案,在凌晨暖黃色的路燈下顯得格外柔和。
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淡,淡到嘴角只是微微動了一下,但眼底的光確實暗了半度。
「謝謝提醒。」
他沒有反駁,沒有不服氣,然後轉過身,往長椅那邊走去,把塑膠袋裡的礦泉水遞給了李潔一瓶。
那盒草莓牛奶留在了塑膠袋的底層。
他沒有拿出來。
李潔接過水的時候抬頭看了她表哥一眼,鏡片後面的眼神精準而瞭然。
但她什麼也沒說。
凌晨的風從錦城路的那頭吹過來,帶著十月尾聲的微涼和遠處不知道哪家夜宵攤飄來的燒烤味。
路燈安靜地照著空無一人的人行道,行道樹的影子在地面上輕輕搖晃。
……
網約車裡。
白汁汁靠在後排右側的座位上,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像一顆隨時要從枝頭落下來的蘋果。
她困極了。
從今天早上六點四十被煤球撓門聲吵醒,到現在凌晨一點多,她已經清醒了將近十九個小時。
中間雖然在單人沙發上眯了一小會兒,但那根本算不上真正的休息。
再加上恐怖密室那兩個多小時的精神高壓,她的神經系統已經徹底罷工了。
她的眼皮一秒比一秒沉,腦袋一點比一點低。
車在路上平穩地行駛著,引擎的低頻嗡嗡聲像一首催眠曲,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閃過,橘黃色的光斑在她閉著的眼皮上一明一暗。
然後她的腦袋歪了。
不是往窗戶那邊歪。
是往傅雪彥那邊。
她的頭靠上了傅雪彥的上臂外側。
微卷的黑色長髮鋪在他的手臂上,髮絲在黑色衛衣的布料上散開,幾縷碎發搭在了他的前臂上。
她的太陽穴貼著他手臂的肌肉,能感覺到衛衣布料下面堅實的、溫熱的、微微起伏著的觸感。
她的呼吸變得緩慢而均勻,嘴唇微微張著,草莓味潤唇膏的淡淡甜香混著她的呼吸,若有若無地飄散在車內。
傅雪彥整個人在她靠上來的那一瞬間僵了一下。
他的手臂從放鬆的狀態變成了微微繃緊,肱二頭肌在她的太陽穴下面硬了一度,然後才慢慢放鬆了。
像一根被擰緊了的彈簧一點一點地放回去。
他側過頭,低頭看著靠在他手臂上的白汁汁。
她睡著的樣子。
睫毛微微顫動著,像兩排纖細的黑色蝶翼在做著微小的、不規律的撲閃。
鼻尖還有一點被恐怖密室嚇出來的紅。
嘴角微微彎著,不知道在夢裡看到了什麼好東西。
她的耳朵從散落的髮絲間露出一小截,耳垂上那顆銀色星星耳釘在路燈掃過車窗時偶爾閃一下微光。
傅雪彥看了她很久。
久到車載導航的語音播報了兩次路線提示他都沒有聽到。
然後他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把被她靠著的那隻手臂抬了一點。
不是抽走,是調整角度。
白汁汁在睡夢中沒有任何反應。
她只是微微蹭了蹭他的手臂,把臉貼得更緊了一些。
像一隻找到了最舒服的窩的小動物。
傅雪彥轉過頭,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夜景。
路燈、行道樹、關了門的沿街店鋪、偶爾閃過的紅綠燈,全都在車窗的玻璃上變成了一條條拉長的光線。
他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車窗的玻璃上映著他的半張側臉,琥珀色的眼睛在流動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他的嘴角有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種比笑更深的、說不清楚的、連傅雪彥自己都沒有完全辨認出來的表情。
窗外的十月深秋夜色安靜而溫柔。
車內的溫度剛剛好。
白汁汁的呼吸聲,輕輕的,穩穩的,在引擎的低頻嗡嗡聲里一呼一吸。
車停在了清瀾苑的門口。
傅雪彥先下了車,繞到白汁汁那一側打開了車門。
白汁汁還在睡。
他彎下腰,一隻手撐在車門框上,另一隻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
「到了。」
白汁汁的睫毛動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發出了一聲鼻音很重的』嗯』。
她睜開眼睛,看到了一張放大了的、近在咫尺的、逆著路燈光線的臉。
輪廓鋒利,眉弓高,鼻樑直,下頜線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道削出來的棱。
琥珀色的眼睛在路燈的映照下變成了一種溫暖的蜜棕色。
近到她能看到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白汁汁呆了一秒。
然後她的臉從裡到外勻速變紅,像一隻被塞進微波爐的白饅頭。
「我、我自己能走……」
她手忙腳亂地從車裡鑽出來,步子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傅雪彥站直了身體,看著她急急忙忙往前走的背影。
凌晨的微風吹動了她的頭髮和裙擺。
她在清瀾苑的門口站住了,因為她不知道密碼,只有鑰匙,今晚上出門沒帶。
她轉過身,臉上還是紅的。
隔著五步的距離看著傅雪彥。
路燈從他的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延伸到她的腳邊。
他的影子覆蓋了她。
傅雪彥走過來,在她旁邊停下,側過身去輸密碼。
密碼鎖的電子提示音在凌晨的寂靜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