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
宋瑤做了一大桌子菜。
跨年嘛,得豐盛。
紅燒魚、可樂雞翅、手撕包菜、蒜蓉蝦仁、酸辣土豆絲、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羊肉蘿蔔湯。
餐桌上三個人,宋瑤坐在一邊,白汁汁和傅雪彥坐在對面。
宋瑤一邊給兩個人夾菜一邊嘮叨著。
「汁汁多吃點蝦仁,蛋白質高,長身體的時候要補。」
「雪彥你也是,光吃肉不吃菜怎麼行,包菜吃兩口。」
「今年跨年你們兩個打算怎麼過?出去玩還是在家?」
白汁汁嘴裡塞著一隻蝦仁,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回答:「在家看跨年晚會!」
宋瑤笑了笑,「那好,小姨給你們準備了水果和零食,放在客廳茶几上了。」
吃完飯,傅雪彥收拾了碗筷,宋瑤回家了。
她說家裡還有人等她一起跨年。
清瀾苑又只剩下了兩個人和一隻貓。
窗外的雪停了。
夜空中偶爾能看到幾顆暗淡的星星從雲層的縫隙里露出來,像是在灰色的幕布上扎了幾個小孔,光從另一邊漏了進來。
白汁汁從樓上下來,在沙發上盤腿坐下。
茶几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宋瑤準備的水果拼盤,草莓、藍莓、切成小塊的蘋果和梨,還有一袋蝦片、一袋話梅糖、一盒曲奇餅乾。
白汁汁抱著靠枕,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
跨年晚會的倒計時還早,頻道里在放一部重播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老電影。
她隨手切到了一個放著跨年演唱會的頻道,舞台上的燈光五顏六色的,歌手在台上唱著一首白汁汁隱約有點耳熟但叫不出名字的歌。
緊接著,傅雪彥從樓上下來。
他換了一件更厚的家居服,深藍色的絨衫,整個人裹在柔軟的絨布裡面,少了幾分平時的鋒利,多了幾分慵懶的、居家的、只有在家裡才會露出來的鬆弛感。
他手裡還拿著一本物理書。
走到沙發旁邊,傅雪彥看了一眼電視屏幕上花花綠綠的舞檯燈光,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然後他坐了下來。
沙發的另一端。
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靠枕的距離。
傅雪彥翻開書,兩條長腿擱在茶几的邊緣上,隨意交疊著。
他看了兩頁書。
白汁汁在旁邊拆了一袋蝦片,嘎嘣嘎嘣地嚼著,眼睛盯著電視屏幕。
過了大約十分鐘。
白汁汁嚼蝦片的聲音停了。
傅雪彥翻書的手也微微頓了一下。
白汁汁往他的方向挪了一點。
不多,大約五厘米。
靠枕被她帶了過來,夾在兩個人之間,她的左手手肘擱在靠枕上面,身體微微往左傾著,頭偏向傅雪彥的方向。
傅雪彥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書本上移到了白汁汁的手肘上,看了一秒。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翻書。
又過了五分鐘。
白汁汁又挪了一下。
靠枕已經被白汁汁重新抱在懷裡了。
白汁汁的左肩膀若有若無的貼著傅雪彥的右大臂。
微弱的,溫熱的……
傅雪彥翻書的速度明顯慢了。
他在同一頁上停留了至少四十秒。
以他的閱讀速度來說,這一頁最多需要十五秒。
又過了三分鐘。
白汁汁第三次挪了。
這一次直接縮短了剩餘的所有距離。
她的左肩膀緊密地貼上了傅雪彥的右大臂。
白汁汁的臉微微側著,髮絲搭在她的左肩上,幾縷碎發蹭到了傅雪彥絨衫的領口。
她的呼吸變得很輕很淺,像是怕呼出的氣把眼前這一刻的平衡給吹散了。
傅雪彥的身體在白汁汁靠上來的那一瞬間微微繃緊了一下。
他沒有挪開。
也沒有說話。
甚至連翻書的動作都沒有停。
但翻書的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電視裡的跨年演唱會進入了下一首歌。
燈光從藍色變成了橘色。
窗外的夜空中,不知道哪裡傳來了煙花聲。
砰——啪——
沉悶的發射聲之後,是細碎的、裂帛般的綻放聲。
白汁汁眨了一下眼睛。
「哥哥,煙花。」
她的聲音帶著困意。
今天放學之前做了兩個多小時的題,加上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飯,此刻的困意像一隻溫柔的大手,正在把她的意識一點一點地往睡眠的深淵裡拉。
白汁汁的腦袋在傅雪彥的大臂上一點一點地往下墜。
她的睫毛在燈光下微微顫動著,每一次眨眼的間隔都比上一次更長。
傅雪彥感覺到了她頭的重量。
他偏過頭,低頭看了一眼。
白汁汁的臉靠在他的大臂上,側臉的輪廓在電視的光影里一明一暗。
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已經變得緩慢而均勻了。
睡著了?
傅雪彥看著她。
電視裡的跨年晚會在某個時刻開始了午夜倒計時。
主持人激動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
「十!九!八!七……」
傅雪彥沒有看電視。
他在看白汁汁。
「……三!二!一!」
「新年快樂!!!」
電視裡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聲和音樂聲。
窗外的煙花聲也在這一刻密集地響了起來,砰砰砰的發射聲一個接著一個,像遠方有人在密集地擂鼓。
白汁汁沒有醒。
她在新年的第一秒鐘里安安靜靜地睡著,靠在傅雪彥的臂彎里,呼吸輕輕的,穩穩的。
嘴角微微彎著。
不知道夢到了什麼美好。
傅雪彥的左手緩緩從書本上移開。
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秒。
然後極輕極慢地落了下來。
他的指尖碰到了白汁汁臉上的那縷碎發。
指腹在那縷髮絲上停了一瞬。
髮絲柔軟的、滑膩的、帶著草莓味洗髮水香氣。
傅雪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碰觸一件易碎品。
然後他把那縷碎發從她的臉頰上撥開,別到了她的耳後,收回了手。
傅雪彥低下頭,呼出的氣息落在白汁汁的發頂。
聲音很輕。
輕到連空氣都幾乎沒有震動。
「新年快樂,白汁汁。」
白汁汁睡著了,並沒有聽到。
煤球從玄關處走了過來,無聲無息地跳到了白汁汁身旁,蜷成一個黑色的圓球。
它的琥珀色眼睛在黑暗中閃了一下。
看了看白汁汁。
看了看傅雪彥。
然後它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煙花還在響。
五顏六色的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閃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朵一朵轉瞬即逝的花。
紅的、綠的、金的、紫的。
一朵開了,謝了。
又一朵開了,謝了。
如此反覆。
客廳里的暖氣嗡嗡地運轉著。
溫度剛好。
雪又開始下了,落在窗台上的、極輕極輕的……
白汁汁臉埋進了一片溫暖的、帶著清冽茶香味的絨布里。
她扔開了懷裡的抱枕,卻下意識地抱緊了傅雪彥的手臂。
夢裡有雪,有草莓牛奶,有琥珀色的眼睛……
還有一個聲音。
很低很輕的聲音。
說了好幾個字。
可她沒聽清。
但覺得很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