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汁汁乖巧地應了一聲,換了拖鞋,背著書包上了樓。
煤球從二樓的樓梯口沖了下來,黑色的身影在樓梯上蹦了幾蹦,先蹭了蹭白汁汁的腳踝,又轉過頭去蹭了蹭傅雪彥的小腿。
雨露均沾。
一視同仁。
白汁汁回到自己房間,把書包放在椅子上。
她翻開書桌上的一本數學歷年真題集,坐下來,準備趁吃飯前做兩道題。
寒假前還有最後一次模擬考,她不能鬆懈。
她剛拿起筆,放在書桌上的手機震動了。
白汁汁看了一眼屏幕。
來電顯示:媽媽。
是國際來電。
白汁汁盯著那個顯示了兩秒,然後放下筆,拿起手機。
接通。
把手機貼在耳邊。
「餵?媽媽。」
白汁汁的聲音甜滋滋的,帶著剛放學後特有的輕鬆和愉快。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的寶貝女兒!在錦城一中還適應嗎?」
白汁汁的嘴角彎了起來。
「適應,適應得可好了。」
「和哥哥傅雪彥相處得還愉快嗎?」
陳芸特意把『哥哥傅雪彥』幾個字說得慢了一些,語氣里藏著一種當媽媽的、打探女兒社交生活的微妙好奇。
白汁汁的耳尖微微熱了一下。
「嗯,和哥哥相處得挺好的。」
她刻意把語氣控制得很自然,不讓聲音里泄露出任何多餘的情緒。
但『挺好的』三個字在她的嘴角翹起的弧度里,承載了遠比字面意義更多的東西。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然後陳芸開始拐彎抹角了。
「寶貝啊,媽媽跟你說個事。」
白汁汁靠在椅背上,一隻手拿著手機,另一隻手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圈。
「媽媽你說。」
「你看啊,今年過年……媽媽現在在法國嘛……」
陳芸的語速慢了下來,措辭變得比平時謹慎了一些,像是在一步一步地試探水溫。
「媽媽認識了一位……嗯,很好的叔叔。」
白汁汁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
「他對媽媽非常好,非常體貼……」
陳芸的聲音里那股雀躍變得更加明顯了,像是在說一件她已經憋了很久、終於找到機會傾訴的幸福的事。
「媽媽想問你,寶貝……你想不想今年出國來和媽媽一起過年?」
她頓了一拍。
「媽媽在巴黎租了一套很漂亮的公寓,有兩間臥室,你來的話媽媽給你收拾得漂漂亮亮的……而且那位叔叔也會在。」
那位叔叔也會在?
這句話是整段話的核心。
包裝得再華麗,內核就是這一句。
她想讓白汁汁來法國,和她的新男朋友一起過年。
白汁汁聽完了。
她的杏眼在房間裡的暖光燈下慢慢眨了兩下。
然後她笑了。
一點猶豫都沒有。
一秒鐘都沒有。
「媽媽,我就不出國來打擾你和叔叔的二人世界了。」
聲音甜甜的,語氣輕快的,像是在說一件無比正常的、理所當然的事。
電話那頭陳芸的聲音明顯愣了一下。
「寶貝,你不想來嗎?媽媽好久沒見到你了……」
「媽媽我知道呀,」白汁汁的聲音依舊甜,但甜的底層多了一層薄薄的、幾乎不可察覺的通透感,像一層糖衣下面包裹著的一顆清醒的核,「今年過年我已經跟哥哥說好了,我在錦城跟他們一起過年。」
其實還沒說,但她現在說了就算說了。
「而且爸爸那邊我也已經說過了。」
白汁汁補了這一句。
封堵了陳芸可能拋出來的『那你跟爸爸過年也行啊』這條退路。
電話那頭的陳芸沉默了兩三秒。
「寶貝,你確定嗎?媽媽真的很想你……」
「確定的,媽媽。」白汁汁的聲音柔了下來,柔到像一顆棉花糖在熱牛奶里慢慢化開,「你和叔叔好好過年,開開心心的,等放了寒假我給你打視頻電話,讓你看看錦城的雪,可漂亮了。」
陳芸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
那個嘆氣里有遺憾,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女兒體貼了的、又心疼又欣慰的複雜情緒。
「那好吧,我的寶貝女兒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媽媽新年快樂。」
「寶貝新年快樂。」
白汁汁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放回了桌面上。
指尖在手機殼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房間裡很安靜。
窗外的雪還在下,細細的雪花貼著玻璃窗飄過,像一粒一粒微小的白色光點在灰藍色的天幕上緩緩墜落。
白汁汁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攤開的數學真題集。
其實心裡什麼都明白。
陳芸是愛女兒的。
但陳芸更愛她自己的生活。
這不矛盾。
只是有些東西在排序上天然地就不一樣。
與其飛去巴黎當一個禮貌微笑著坐在餐桌另一端、看著媽媽和『叔叔』相視而笑的配角。
不如留在錦城。
留在清瀾苑。
留在有草莓牛奶、煤球和炭火烤肉味道的地方。
留在……
有他的地方。
『咚咚。』
兩下敲門聲。
不重,但節奏利落。
白汁汁抬起頭。
「進來。」
門被推開了。
傅雪彥走了進來。
他已經換了家居服,深灰色的圓領衛衣,黑色運動褲。
手裡端著一個白色馬克杯,杯身上印著卡通黑貓的圖案。
杯子裡冒著熱氣。
「小姨說吃飯了。」
然後傅雪彥的目光停頓了一下。
白汁汁坐在書桌前面,手機放在桌上,屏幕朝上,來電記錄最上面顯示著『媽媽』兩個字和通話時長『04:38』。
傅雪彥的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掠過,移到白汁汁的臉上。
她的表情沒什麼異常。
杏眼亮亮的,嘴角彎著,整個人看起來和平時一模一樣。
但傅雪彥就是在那張看似完美無缺的表情里,捕捉到了某種極其微弱的、幾乎不存在的、像是玻璃上一道肉眼不可見的髮絲裂紋一樣的東西。
他不確定那是什麼。
但他的直覺告訴他,剛才那通電話不只是閒聊。
傅雪彥沒有問。
他只是把手裡的馬克杯往前遞了遞。
「熱牛奶。」
白汁汁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接過杯子。
杯壁是燙的。
熱度從瓷壁傳導到她的指尖,像一條暖流從指尖蔓延到掌心、手腕、一路順著手臂淌進了胸腔。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子裡的液體。
牛白色的,濃稠的,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小氣泡。
白汁汁的鼻腔泛了一下酸。
只泛了一下。
她很快就控制住了。
她仰起頭,對著傅雪彥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整張臉像一顆被冬天第一縷陽光照到的草莓。
「謝謝哥哥。」
她的聲音軟軟的,甜甜的,鼻音因為這個季節的乾燥空氣而微微加重了一些。
然後白汁汁端著杯子站起來。
起身的時候她的手肘碰到了桌面上那本數學真題集,書頁嘩啦啦地翻了幾下。
白汁汁無所謂地用手指把書合上,踢著草莓拖鞋往門口走。
肩膀擦過了傅雪彥的大臂外側。
白汁汁走過去了。
傅雪彥站在原地。
他的手還保持著剛才端杯子遞出去的姿勢。
手指在空氣中微微蜷了一下。
然後轉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