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像一列準點發車的高速列車,從春天穿過夏天的入口,沒有減速。
梧桐樹的葉子從嫩綠變成了濃綠,然後濃綠變成了帶著夏日光澤的墨綠色,樹冠厚重得像一把撐開的巨傘,把整條梧桐道籠罩在斑駁搖曳的樹蔭里。
蟬鳴從清晨開始就不停歇地響著,一浪高過一浪,像一首永遠不會結尾的、聒噪而熱烈的夏日交響曲。
錦城一中的校園裡瀰漫著一種特殊的氣氛。
那是一種即將奔赴戰場之前的、緊張與亢奮並存的、連空氣都在微微發顫的氣氛。
高考到了。
六月七號。
清晨。
白汁汁站在清瀾苑的玄關里,深呼了一口氣。
她今天穿了一件紅色的短袖T恤,寓意開門紅,是宋瑤前兩天特意買來的。
傅雪彥站在她旁邊,照例一身黑色,黑色T恤、黑色長褲、黑色帆布鞋。
他這個人好像跟顏色有仇似的,衣櫃裡百分之八十是黑色,百分之十五是深灰色,剩下百分之五是白色。
可紅葉公園那件白色羽絨服不在這百分之五里。
因為那件白色羽絨服被他收在了衣櫃最裡面。
單獨掛著。
旁邊什麼都沒有。
像供著一件什麼重要的東西。
「走吧。」傅雪彥說,拉開了門。
白汁汁跟在他的後面走出了門。
六月的陽光熱烈而明亮,從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枝葉縫隙間傾瀉下來,在地面上畫出金色的、不斷晃動的光斑。
走到梧桐道的時候,白汁汁忽然伸出手,拉了一下傅雪彥的衣袖。
傅雪彥低頭看她。
白汁汁仰著頭,杏眼在晨光里亮得像兩顆被水洗過的星星。
「哥哥。」
「嗯?」
「我們一定能考上同一所大學。」
這不是第一次說了。
這句話在過去幾個月里被白汁汁說了無數次,在書房裡、在上學路上、在午飯的食堂里、在放學的梧桐道上。
每一次,傅雪彥的回答都一樣。
「嗯。」
但今天這個『嗯』從傅雪彥的喉嚨里發出來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了一絲,帶著一種篤定的、承諾般的、像是在說『當然』的語氣。
北清大學。
京市。
他們的下一站。
……
高考的三天像一場漫長而清晰的夢。
白汁汁坐在考場裡,鉛筆在答題卡上塗下一個又一個黑色的橢圓,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數學考試那天下午。
白汁汁坐在考場的座位上,翻開了數學卷子。
最後一道大題。
導數壓軸。
她看了一遍題目。
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這道題的第二問,和傅雪彥給她講過的某一道錯題的解題思路幾乎一模一樣。
她在腦海里回憶起那個晚上,書房的暖光燈,他擱在她椅背上的手臂,他從頭頂傳下來的聲音,他用筆尖在草稿紙上畫出的那輔助……
白汁汁提起筆,下筆如有神。
……
六月九號。
下午五點。
最後一門英語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白汁汁從考場裡走出來。
六月的風從正門口湧進來,裹挾著夏日特有的熱浪和遠處傳來的蟬鳴,吹動了她耳側的碎發。
她站在考場外面的台階上,抬起頭。
天空是乾淨的、澄澈的藍,幾朵白雲像被撕碎的棉花糖一樣散落在天幕的各個角落。
考完了。
真的考完了。
白汁汁深深地呼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吐出來。
吐出來的氣里好像裝著過去一整年的緊張、焦慮、疲憊、不安、和所有那些凌晨一點還在做題時的酸澀。
全部吐出來了。
人群從她身後湧出來,歡呼聲、尖叫聲、哭聲混成一片,有人在門口擁抱,有人把試卷撕了往天上扔,有人對著天空大喊「解放了——」
白汁汁沒有喊。
她的目光穿過擁擠的人潮,精準地找到了教學樓下那個站在梧桐樹蔭里的身影。
傅雪彥靠在梧桐樹的樹幹上,一隻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另一隻手拿著一盒草莓牛奶。
他在那棵樹下等她。
不知道等了多久。
白汁汁看到傅雪彥,從二樓跑了下來。
跑到傅雪彥面前,一把拿過他手裡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咬著吸管喝了一大口。
草莓味的甜膩從舌尖蔓延到了整個口腔。
冰的。
涼意從掌心一路滲進了血管。
「考得怎麼樣?」傅雪彥問。
白汁汁咬著吸管,含含糊糊地說:「有哥哥輔導,成績不會差。」
傅雪彥的眉尾微微動了一下。
……
六月九號當晚。
十一點四十分。
白汁汁剛洗完澡,頭髮用毛巾裹著,穿著一件淺粉色短袖睡衣坐在床上準備吹頭髮。
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京市的座機號碼。
白汁汁愣了一下,接通了。
「您好,請問是白汁汁同學嗎?」
「是的。」
「我們是北清大學招生辦公室……」
白汁汁的手指在按住吹風機開關的一瞬間微微頓了一下。
電話那頭的人說了很多,語氣熱情而懇切,關鍵信息大約有三個:第一,北清大學熱切地歡迎她報考;第二,希望她能考慮幾個推薦的專業方向……
白汁汁聽完之後,嘴角彎著應了幾句客氣話,然後掛斷了電話。
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
然後她光著腳跳下了床,趿拉著拖鞋衝到了房門口。
拉開門。
走廊上空無一人。
但對面傅雪彥的房門是虛掩著,門縫大約有十厘米寬,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溢出來,在走廊的地板上畫出一條細長的光帶。
白汁汁走過去,抬手剛要敲門。
門從裡面被拉開了。
傅雪彥站在門口。
他的手裡也拿著手機。
手機屏幕還亮著,通話記錄的最上面同樣是一個京市的座機號碼。
通話時長:03:12。
兩個人在走廊里對視了一秒。
白汁汁先笑了。
傅雪彥也笑了。
那個笑不是嘴角微微上揚的那種,是真正的、從眼底湧上來的、連嘴角的弧度都壓不住的、完完整整的笑。
傅雪彥笑起來的樣子和平時那個冷冽鋒利的他判若兩人。
眼角的弧度柔了下來,眉峰的銳度鈍了下來,整張臉從一柄出鞘的冷刃變成了被夏夜晚風吹過的溫柔湖面。
好看到白汁汁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哥哥也接到了?」白汁汁明知故問。
「嗯。」
「北清大學?」
「北清大學。」
傅雪彥重複了一遍,聲音低低的,像是在確認一個承諾的兌現。
兩個人隔著門框,隔著夏夜從窗戶縫隙里滲進來的、帶著梔子花香氣的微風,笑著看了彼此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