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績公布的那天。
白汁汁和傅雪彥各自登錄了查分系統。
屏幕上沒有顯示具體分數。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醒目的紅色字體——【您的成績已進入全省前十名,根據相關規定,具體分數不予公開顯示,如需查詢詳細信息,請聯繫省教育考試院。】
全省前十。
兩個人都是。
白汁汁看著屏幕上那行紅字,慢慢地轉過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傅雪彥。
傅雪彥的屏幕上也是同樣的文字。
他的表情很平靜。
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
七月上旬。
某天上午,門鈴響了。
白汁汁從沙發上蹦起來衝到了門口,傅雪彥從樓上走了下來。
快遞員站在門外,手裡拿著兩個棕色的EMS快遞信封。
白汁汁接過那兩個信封的時候,手指微微顫了一下。
兩個信封上印著同一個寄件地址——北清大學。
她一手拿一個,轉身遞了一個給傅雪彥。
兩個人站在玄關里,同時拆開了信封。
錄取通知書——北清大學。
精裝的紅色硬殼封面,燙金的校名和校徽,翻開之後是她的名字、身份證號、錄取專業、和校長的簽章。
白汁汁的手指在自己名字上摸了一下。
『白汁汁』三個字被印在了北清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上。
真實的。
實實在在的。
白汁汁抬起頭的時候,傅雪彥也在看她。
他手裡拿著自己那份同樣的紅色錄取通知書,琥珀色的眼睛在上午的陽光里深邃而明亮。
他看了她兩秒。
然後傅雪彥說了一句:「我們要不要拍張照?」
白汁汁愣了一下,飛速地掏出手機,打開前置攝像頭。
她站到傅雪彥旁邊,一隻手舉著手機,另一隻手托著自己的錄取通知書。
傅雪彥微微蹲下身,低了一下頭,讓自己的臉和白汁汁的臉出現在同一個畫面里。
兩張錄取通知書並排在畫面的下方,紅色的封面在陽光里泛著鮮艷的光澤。
白汁汁對著鏡頭笑著,嘴角翹到了一個甜得不像話的弧度。
『咔嚓』。
快門聲響了。
這張照片後來成了傅雪彥手機鎖屏壁紙,用了很多年。
……
宋瑤得知消息的時候正在超市挑番茄。
白汁汁打電話告訴她『宋姨我和哥哥都收到北清的錄取通知書了』的那一刻,宋瑤手裡的番茄掉在了地上,滾出去了兩米遠。
宋瑤在超市的蔬菜區激動到聲音都變了調。
「真的假的?!我的天!汁汁你太厲害了!雪彥也是?!都是北清?!」
電話裏白汁汁的聲音笑得像一串銀鈴。
「是的宋姨,都是北清!」
宋瑤當場拍板:「晚上我帶你們出去吃大餐!必須慶祝!你們想吃什麼?火鍋?日料?法餐?隨便點!小姨請客!」
於是晚餐的安排就這麼定了下來。
但下午還有一整個空白的時段。
白汁汁回到客廳的時候,傅雪彥正站在玄關換鞋。
她靠在客廳的門框上,歪著頭看他。
「哥哥要出門?」
傅雪彥系好鞋帶,直起身來。
「一起出去逛逛?」
聞言,白汁汁轉身飛奔回房間換衣服。
十二分鐘後。
兩個人坐在計程車的后座上。
白汁汁穿了一條白色的碎花吊帶裙,外面搭了一件薄薄的米白色針織開衫。
七月的錦城熱得像個蒸籠。
傅雪彥坐在她右邊,目視前方,一動不動。
但他的左手放在兩個人之間的、靠近白汁汁那一側的左手五指微微蜷著,指節發白。
像是在用力地克制著什麼。
計程車的空調吹著冷風,車內的溫度大約在二十三度左右。
但傅雪彥覺得熱。
很熱。
……
紅葉公園。
七月的紅葉公園和一月的完全不同。
一月的公園是灰白色的、寂靜的、枝幹像老人手指一樣嶙峋的冬日素描。
七月的公園是鋪天蓋地的綠色。
那棵六百年的古樹在盛夏時分完全甦醒了。
巨大的樹冠像一朵綠色的蘑菇雲,層層疊疊的葉片在陽光下交織成了一片濃密的、深淺不一的綠色穹頂,陽光從葉片的縫隙間漏下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流動的、碎金般的光斑。
樹上的紅繩牌還在。
冬天掛上去的那些紅繩牌經歷了一個春天和半個夏天,顏色被日曬雨淋褪了一些,從鮮艷的大紅變成了柔和的暗紅,和新近掛上去的鮮紅色的新牌子混在一起,深深淺淺的,像一幅紅色色譜漸變圖。
白汁汁站在古樹下,仰著頭找了一圈。
「哥哥,我們那個在哪裡?」
傅雪彥走到樹的東南側,抬起手,指了指一根偏高的枝幹。
那裡掛著一個心形的紅繩牌。
半年的日曬讓紅色變得沉穩了一些,金色的纏枝花紋還在,底部那兩條紅色的流蘇穗子在夏日的微風裡輕輕搖擺著。
上面的字還能看清。
正面:白汁汁。
背面:傅雪彥。
白汁汁看著那個紅繩牌,想起半年前那個冬天的上午,他紅著耳朵在那個攤位前說『一個紅繩牌』的樣子,他把寫好她名字的牌子遞到她面前時眼睛裡那種罕見的期待和渴望,和他說出『好不好』三個字時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捧著易碎品的姿態。
全部記得。
一幀不落。
「白汁汁。」
傅雪彥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白汁汁轉過身。
傅雪彥站在她面前。
大約半步的距離。
七月的陽光從古樹濃密的枝葉間落下來,碎金般的光斑在傅雪彥的肩膀上、臉上、睫毛上跳動著,像是有人在他身上灑了一把細碎的金粉。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簡單到極致,短袖口卡在他上臂肌肉微微隆起的位置。
傅雪彥看著白汁汁。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七月的樹蔭和陽光的交界線上變成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明暗交織的顏色。
有一種白汁汁從來沒有在他眼睛裡見過的、比半年前那個冬天的『好不好』還要深沉的、還要濃烈的、幾乎要從瞳孔里滿溢出來的東西。
傅雪彥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
甚至可以說很輕。
輕到被夏天的蟬鳴一蓋就聽不見了。
可每一個字,每一個音節,每一次他唇齒開合時氣流從喉嚨里湧出來的震動,白汁汁全部聽見了。
「我喜歡你。」
四個字。
從傅雪彥的嘴裡說出來。
沒有鋪墊。
沒有『我有話跟你說』之類的前奏。
直接的。
乾脆的。
像他這個人一樣。
一刀下去,絕不拖泥帶水。
但說完之後,傅雪彥的嘴唇微微顫了一下。
在說出這四個字之後,他緊張到連呼吸都變得不均勻了,胸腔的起伏比平時大了一倍。
白汁汁看著傅雪彥。
她的杏眼在碎金般的光斑里一點一點地濕潤了。
不是傷心。
是那種太滿了、盛不下了、不得不往外溢的情緒,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從眼眶裡出來。
白汁汁沒有哭,只是淚水蓄滿了整個下眼瞼的弧線,但沒有落下來。
「我也喜歡你。」
她說。
聲音裡帶著一層水霧般的鼻音。
五個字說出來的時候,白汁汁的聲音碎了一下,像一顆水珠落在了玻璃上,裂成了好幾瓣,每一瓣都折射著不同角度的光。
傅雪彥聽到這話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經歷了一次白汁汁親眼見證過的、最劇烈的、最複雜的變化。
先是怔,眼睛微微睜大,瞳孔在那零點幾秒里不受控制地擴張了一圈,像是一扇被驟然推開的窗戶。
然後是釋,眉心那根一直緊繃著的筋緩緩鬆開了,像一根拉了十八年的弓弦終於在這一刻被放了下來。
最後是笑,從嘴角開始,到眼角,到眉梢,到整張臉。
那個笑。
像冰川融化。
像冬天結束。
像六百年古樹在一夜之間長滿了新葉。
傅雪彥向前邁了半步,抬起來手,掌心貼上了白汁汁的臉頰。
他的手很大,掌心覆蓋了她大半張臉。
白汁汁的臉在傅雪彥的掌心裡微微發燙。
傅雪彥低下頭,動作很慢。
慢到白汁汁能清楚地看到他的睫毛在距離她越來越近的過程中一根一根地變得清晰,濃密的、微微下彎的、末端帶著一點淺棕色的長睫毛,在光影交錯的碎金里投下細密的陰影。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鼻尖上。
溫熱的。
帶著他特有的、清冽的茶香氣。
白汁汁的眼睛在傅雪彥靠近到某個距離的時候自動閉上了。
睫毛輕輕顫著。
像兩隻受驚的蝴蝶,翅膀微微翕動著,不知道是緊張還是期待。
然後……
嘴唇碰到了嘴唇。
輕輕的。
柔柔的。
像一片花瓣落在了另一片花瓣上面。
傅雪彥的嘴唇是薄的、微涼的、帶著一點七月空氣里殘留的陽光溫度。
白汁汁的嘴唇是軟的、濕潤的、帶著唇釉的淡淡草莓甜味。
貼在一起的那一瞬間,時間斷裂了。
周圍所有的聲音,蟬鳴、風聲、遠處遊客的說笑聲、紅繩牌在微風中搖晃的窸窣聲……全部在那一刻被靜音了。
世界安靜了。
安靜到只剩下兩顆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咚——咚——
分不清是誰的。
這個吻很短。
青澀,笨拙……
不知道過了多久,傅雪彥先分開了。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對。
白汁汁的臉在這一刻紅到了極致。
從臉頰紅到了耳尖,從耳尖紅到了脖頸,紅色像一杯被打翻的蔓越莓汁,從她的臉上一路蔓延……
白汁汁低下頭,把臉埋進了傅雪彥的胸口。
她的額頭輕輕地撞在了他胸腔的正中央。
傅雪彥的身體在白汁汁靠過來的那一刻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的雙手下意識地摟住了白汁汁的腰。
她被他整個人圈進了懷裡。
她的臉貼著他的胸膛,他的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傅雪彥身上那股清冽的茶香從四面八方把白汁汁籠罩,密不透風的、溫暖的、讓人想永遠待在裡面不出來的。
夏日的風從公園深處吹過來,穿過六百年古樹巨大的樹冠,吹動了滿樹的綠葉。
沙——沙——沙——
葉片摩擦的聲音像一首古老的搖籃曲,輕柔的、綿長的、一遍又一遍地在他們頭頂的上方迴響。
樹上那成千上萬條紅繩牌跟著風一起搖擺,窸窸窣窣的聲響和葉片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像是整棵樹都在祝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