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映晚沒有接話,整個人已經陷入了一種近乎崩潰的、自我消化的情緒漩渦里。
她停止了哭泣,眼淚還掛在臉上,但不再往下流了。
蘇映晚的視線直直地盯著地面,嘴唇一張一合,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來,斷斷續續的,帶著一種被逼到絕路之後的歇斯底里前奏。
「一定是她……你們都是一夥的……錢我已經答應過幾天湊夠了就還她的……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這樣對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從低語變成了近乎嘶喊。
「我媽還在醫院躺著!下個月還要手術!我不偷不搶憑本事做事,憑什麼開除我!憑什麼!」
蘇映晚的情緒繃了太久,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滲血,臉上的淚痕混著汗水糊成一片,整個人從裡到外都透著一種被逼到了牆角的絕望和憤怒。
徐牧之被這突然爆發的情緒嚇了一跳。
他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半步,更麻煩的不是蘇映晚的失控。
而是周圍的人。
天璣金融中心是淮城CBD核心商圈,剛過一點半,是不少同事午休結束陸續回來的尖峰時段。
進出大廈正門的人絡繹不絕。
蘇映晚的嘶喊聲在大廈門口的開闊空間裡清晰得不能再清晰了。
『你們都是一夥的』,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幾個走過來的年輕員工互相對視了一眼。
一個穿著淺灰色職業裙裝的女孩壓低聲音對同事嘀咕:「那個……是不是徐助理?」
「是啊,怎麼跟個小姑娘在門口吵起來了?」
「那小姑娘說什麼『許嵐』……許嵐不是……」
「噓!」旁邊的男同事趕緊制止她,「別亂說。」
但制止歸制止,好奇的目光還是一道一道地投過來。
那些目光里有疑惑、有震驚、有八卦的熱切……
徐牧之可是江淮止身邊最親近的人。
江淮止鐵板一塊、密不透風,外界想了解他的私生活和決策動向,往往只能從徐牧之身上找突破口。
而許嵐這個名字,在圈子裡,誰不知道?
她是江淮父親江鶴銘的情人,私生子江嶼城的生母。
她和江淮止之間那點明爭暗鬥的齟齬,雖然從來沒有擺到檯面上來過,但在江氏集團內部早就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現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女孩,在大廈門口攔著徐牧之,聲淚俱下地喊著『你們都是一夥的』,還提到了許嵐的名字,還說什麼『錢』、什麼『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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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要是傳出去,還不知道會被編排成什麼樣。
周圍已經有三四撥人放慢了腳步,有人甚至停了下來假裝看手機,實際上耳朵支棱著在聽。
徐牧之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了一下,調整了一下呼吸,推了推眼鏡框,讓自己的表情和語氣恢復到最標準的職業狀態。
「對你的開除是經過酒店人事部合規合理的審批通過的。」
他說的字字句句都像是提前起草過的公函。
「你有任何疑問都與我無關。」
報警。
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從蘇映晚頭頂澆了下來。
她的嘶喊戛然而止。
蘇映晚的身體僵了一下,剛才那股孤注一擲的狠勁兒像被人一把掐滅了的火苗。
報警進局子。
她不能進局子。
她媽媽還在醫院裡,每天要換藥、要做檢查、要和主治醫生溝通方案,這些事情全靠她一個人在跑。
她沒有別的親人了。
如果她被帶走了,誰去照顧她媽媽?
蘇映晚的手指攥緊了裙子的布料,指節發白。
她抿緊了嘴唇,強迫自己把已經涌到嗓子眼裡的哭喊咽了回去,抬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和汗水。
這些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個個都把她玩弄於股掌之間……
蘇映晚以為大人的世界雖然殘酷但至少有規則可循,可現在她發現,規則是給有錢人定的,底層的人連被踩碎了都沒有申訴的資格。
蘇映晚惡狠狠地瞪了徐牧之一眼。
那個眼神里有恨意、有不甘、有絕望,但更多的是一種年輕人特有的、被世界第一次真正傷害之後的茫然和無措。
她轉過身,準備離開,腳步邁出去的那一刻,視線恰好掃過停車場方向。
一個男人正在朝電梯口走去。
那個人,蘇映晚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認識這個人。
許嵐給她看過的照片。
許嵐指著照片上的男人對她說:「這個是江總,臨江一號酒店的老闆,你晚上負責把這份合同文件送到他房間。」
蘇映晚清楚地記得那張照片上的臉,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就是他。
江總,臨江一號酒店的老闆。
蘇映晚的大腦嗡嗡作響,既然酒店的老闆就在這裡,那她何必找一個助理?她直接去找老闆本人不就行了!
許嵐說他是酒店老闆,酒店的人也是按他的意思開除她的,蘇映晚此刻根本來不及去想許嵐是不是騙了她,她滿腦子都是一個念頭:找能說了算的人。
蘇映晚朝著江淮止所在的方向跑了過去。
她跑得不快,午後的暑氣和之前的情緒崩潰已經耗盡了她大半的體力,但那個方向很近,不過幾米的距離。
徐牧之反應過來的時候,蘇映晚已經跑出去了好幾步。
「等等——!」
來不及了。
徐牧之咬了咬後槽牙,抬腿就追。
他一邊小跑一邊在心裡快速地盤算。
這個蘇映晚比預想中更難纏。
她本來只是許嵐安插的一顆小棋子,一個被利用了還不自知的可憐蟲。
酒店裡有人說漏嘴了,直接把事情的源頭指向了江氏集團這邊,這是徐牧之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他本來的計劃是讓酒店內部消化掉這件事,走正常的合規流程開除蘇映晚,理由是『崗位暫不需』,乾乾淨淨,不留尾巴。
這一下,就把事情從酒店內部捅到了大廈門口。
徐牧之追上蘇映晚的時候,蘇映晚已經跑到了江淮止前面。
一個他不認識的年輕女孩,襯衫皺巴巴的,臉上帶著哭過的痕跡,喘著粗氣攔在了他面前。
江淮止的腳步停了,方才還帶著幾分溫度的漆黑瞳仁驟然沉了下去。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後退。
只是站在那裡,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映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