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省S市W集團。
下午六點零三分,溫婧從二十六樓的電梯裡出來時,晚高峰的空調風正從閘機口撲過來,把貼在額角的那縷碎發吹起來又黏回去。
她抬手按了按太陽穴,指腹上還殘留著列印紙邊緣割出來的細小倒刺,又酸又澀。
世界五百強W集團的管培生,說出去好聽,做起來就是一台永動機。
今天上午被總監臨時抓去做供應商比價的Excel,數據拉到傍晚六點,連口水都沒喝上。
她低頭看了眼手機,屏幕上「顧老師」三個字亮著,來電時間顯示在半小時前。
她上班時把手機調成靜音了,沒留意到。
溫婧按下回撥,電話響了沒多久就被接起。
「小婧啊,下班了沒有?」顧明珠的聲音裡帶著笑,語氣親昵,「今晚有空沒?老師想請你吃個飯,剛在荷塘月色訂了個位子。」
溫婧腳步一頓,不假思索道,「有空啊,老師您請吃飯,我哪敢沒空呀。」
她把聲音放軟,帶著點撒嬌的鼻音,「我剛從公司出來,正在路邊呢。馬上打車過去。」
那邊顧明珠高興道,「那稍後見。」
兩人之後又閒聊幾句才掛斷。
溫婧晚上是真有空,即使沒空她也會退掉所有事情去赴這根高枝的約,她可是清楚顧明珠顧教授來頭可不小。
這還是在她的室友林曉棠那裡知道的。
林曉棠是S市本地人,父母都在體制內,在她們學校素有「百事通」的美譽。
她說她主要是喜歡到處和人嘮嗑、聊八卦,有很強的分享欲。
記得那天林曉棠從外面回來激動地跟她們分享,「我跟你們說,我媽昨天跟她們單位一個阿姨吃飯,那個阿姨的老公在市政單位工作,說顧教授的親哥是市裡的一把手!顧正宏!你們聽過吧?」
面對另一個舍友蘇雅琪的質疑,她被刺激得吐露了更多信息,「千真萬確!我媽那個阿姨親眼見過顧教授去單位里找那位大領導,門衛對她客氣得不得了。」
溫婧當晚還特意去網上查了查,確實叫顧正宏,而且顧教授的談吐確實不俗,林曉棠所說的消息大概八九不離十了。
溫婧很早就知道單有個好成績,讀個好大學是沒有用的。
她見過太多成績好的人,最後也不過是找一份安穩的工作,過著一眼望到頭的日子。
她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
兩個師範生,成績優異,最後回到小縣城當了一輩子老師,在S市連一套大點的房子都買不起,還被一些勢利眼的親戚看不起。
溫婧不想過那樣的日子。
她要走出去,要去大城市,要過人上人的生活。
不是那種靠自己打拼、辛辛苦苦攢錢買房的日子。
那種日子她見過太多了,她的大堂姐就是最好的例子,名校研究生畢業,在S市打拼了五年,月薪兩萬,扣掉房租和生活費,一年到頭存不下幾萬塊,付個S市一套七八十平的商品房的首付都難。
溫婧要的是一步到位。
她要嫁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直接跨入那個她夢寐以求的階層,然後借著這股東風發展自己的事業。
畢竟婚姻只是一個跳板,還不一定穩定,最後靠的還得是自己。
這個念頭,在她大一開學的時候達到了頂峰。
那時候她剛從小縣城來到S市,第一次見識到什麼叫貧富差距。
她的舍友們,真的是一個比一個有錢有權。
林曉棠的父母是體制內的。
程欣悅的家裡是做房地產的。
蘇雅琪的爸爸是三甲醫院的院長。
她們用的護膚品是SK-II和海藍之謎,背的包是LV和Gucci,穿的衣服是她連牌子都不認識的設計師品牌。
她們都不用為未來找不到工作發愁,更不用為了每月幾千幾萬的薪資受氣。
所以她在知道顧明珠顧教授的背景時就特意選修了她的課,然後又特意經常請教她一些課程相關問題,和顧教授慢慢熟悉了起來。
之後她還特意邀請顧教授做她羅蘭貝格校園精英挑戰賽的指導老師,並拿到全國決賽第一名,JHC全國第三的好成績。
就這樣在她潤物細無聲的增進感情下,才有今天這麼不見外的打電話邀約。
溫婧很快來到了公司大廈門口的花壇邊,看著馬路對面霓虹燈次第亮起。
她拿起手機在打車軟體上打了個快車。
正值下班高峰期,很快就有人接了單。
溫婧一上車就報了手機尾號,然後系好安全帶靠進座椅里,掏出化妝包補了個口紅,讓人顯得精神些。
這個點,時間還這麼趕的約她見面,顧教授應該是有重要的事找她,她很是期待呢。
荷塘月色是家臨湖的私房菜館,掩在成排的垂柳後面,門臉不大,門口停著的卻大多是掛著特殊牌照的車。
服務員見了她的名字,客客氣氣把她領進二樓包間。
顧明珠已經到了,她看起來只有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米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整齊地盤在腦後,戴著一副細框眼鏡,氣質溫婉而端莊。
「小婧來啦!」顧明珠一見她就站了起來迎她,拉著她的手往自己身邊帶。
溫婧也是乖巧打招呼,「老師好。」
兩人寒暄了幾句,菜就陸續端上來了。
蟹肉燴魚翅、蚝皇扣吉品鮑、清蒸的東星斑、時令的嫩菱角等,擺了大半桌。
進餐到尾聲,顧明珠用公筷夾了一筷子魚翅放進她碗裡,像是不經意開口:「小婧啊,老師一直把你當自家孩子看。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吧?最近談對象了沒有?」
溫婧心跳漏了半拍,面上卻不動聲色,假裝不好意思的撒嬌道:「老師——」
她後面才接著解釋道,「工作都還沒站穩腳跟呢,哪顧得上談戀愛呀。」
「那正好。」
顧明珠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看著她,「老師娘家有個侄子,今年三十一,在市政府工作,是個正經有出息的。」
她頓了頓,「他家裡邊一直催他成家,我尋思著你倆年紀合適,脾氣也合得來,就想撮合撮合你們見個面。你要是沒意見,明天晚上,老師安排你們吃個飯怎麼樣?」
溫婧垂下眼,極力掩飾自己喜出望外的神情,「好呀,老師安排就好。」
她又乖巧補了句,「我聽老師的。」
顧教授的侄子,是父親是大領導的那個嗎?如果不是,家世背景應該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而且顧書記和顧教授的身高和長相都是出類拔萃的,她的侄子應該也不會長殘到哪裡去。
溫婧如是想到。
就是他都三十一了,怎麼還沒結婚,還是已經離了?
按理說,依顧教授的人品應該不太可能給她介紹個二婚的吧?
見溫婧答應的爽快,顧明珠倒是有些欲言又止起來了。
溫婧察言觀色,遞了個台階道,「老師,怎麼了,您是還有什麼沒說完的話嗎?您說,我洗耳恭聽。」
對上一臉真誠的溫婧,顧明珠到底是說出了實情,「婧婧啊,我就坦白跟你說吧。我那侄子其實有個談了九年的前女友,前不久剛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