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車上跟溫婧聊了一路,從工作說到她男朋友家,從她男朋友家說到隔壁村誰家又蓋了新房,嘴巴幾乎沒停過。
「我可羨慕你了,在W集團做管培生,上下班走北京時間還不用跟老外溝通。」
溫嫣把一個橘子掰成兩半,遞給溫婧一半,「哪像我,天天跟老外溝通,都差不多把母語忘了。老闆還不給漲工資,年後我就想跳槽。」
「姐你有經驗了,跳槽也容易啊。」溫婧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開。
溫嫣道,「借你吉言哈哈哈!」
車子出了市區上了高速,兩邊的景色漸漸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和山坡。
冬天的田野空蕩蕩的,稻茬還留在土裡,偶爾能看見一兩頭水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走。
溫婧靠著車窗,看著外面飛速後退的風景,心裡一點點踏實下來。不管在S市經歷了什麼,回到這裡,她還是那個被家裡人叫「小婧」的小姑娘。
車開了將近三個半小時,下了高速又開了一會兒,車子駛入了一個小鎮。鎮上很熱鬧,臨近過年,街上擺滿了賣年貨的攤子,人來人往,車水馬龍。
空氣中瀰漫著炸煎堆和炒花生的香味,還有鞭炮燃放後的硫磺味。
大概半小時終於開到進了村道,兩邊開始出現一棟棟貼著各種顏色瓷磚的兩三層的小樓,隨之而來的還有零星的狗叫聲。
路邊的草木依舊綠油油的,長勢喜人,偶爾能看見幾棵柚子樹還掛著零星幾個黃澄澄的果子。
「到了到了!」
溫嫣拍了拍溫婧的胳膊,「前面那棟貼了淡黃色瓷磚的就是你家吧?哎,你家外牆翻新了呀,去年回來還是水泥面呢。」
溫婧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熟悉的兩層半小樓就立在村道旁邊,門口的空地上停著一輛眼熟的本田小汽車。
外牆確實貼了新瓷磚,是那種溫潤的米黃色,二樓的陽台裝了不鏽鋼護欄,頂上那半層還搭了個紅色的琉璃瓦屋頂,在灰撲撲的村落里顯得格外精神。
車子在門口停下,溫婧剛推開車門,就聽見屋裡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溫母的聲音從門口傳出來:「婧婧回來了!」
溫母繫著圍裙從屋裡快步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臉上的笑紋一道一道綻開。
她比上次視頻里看著瘦了些,鬢邊多了幾根白髮,但精神頭很好。
「媽。」溫婧喊了一聲,鼻子莫名有點酸,她快步迎上去,讓溫母抱住她。
「坐車累不累?餓了吧?飯馬上就好,你爸去鎮上買菜了,一會兒就回。」
溫嫣從另一側下車,拎著自己的行李箱喊了聲「嬸嬸」。
溫母熱情地招呼她進屋喝茶,溫嫣擺擺手說還要回自己家放東西,改天再來串門,就拖著行李箱往村道另一頭走了。
八歲的弟弟溫霆從房間裡衝出來,一頭撞進溫婧懷裡:「姐!你給我帶什麼了?」
溫婧笑著揉了一把他的腦袋,從行李箱裡拿出一盒S市的老字號點心:「喏,你念叨的那個。」
溫小寶抱著點心盒子歡天喜地地跑了。
溫母笑罵道,「這皮猴!」
然後接過溫婧手裡的行李箱,母女倆並肩往裡走。
溫母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說家裡的事。
說弟弟期中考試進步了二十名啦,父親帶的班級這次月考平均分拿了年級第一啦,鄰居王阿姨家的女兒上個月結婚了。
溫婧聽著,偶爾應一兩聲,腳下的步子輕快起來,而屋裡跟去年相比變了不少。
客廳鋪了淺灰色的地磚,牆刷得雪白,靠牆擺了一套新的布藝沙發,茶几上擺著一盤砂糖橘和一碟花生瓜子。
電視機換成了大屏的,掛在牆上,正播著午間新聞。
「你爸年前把一樓重新弄了一下,說你們回來住著舒坦些。」
溫婧跟著母親上了二樓。
二樓有三個房間,主臥是爸媽住的,另外兩間是她和弟弟的。
溫婧的房間在走廊盡頭,推開門,一股陽光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但收拾得很溫馨。
地面鋪著木地板,天花板上裝了一盞星星形狀的吊燈。
靠牆是一張一米五的床,鋪著天藍色的四件套,上面印著小兔子的圖案,是她高中時候用的,一直沒捨得扔。
床頭是一個白色的梳妝檯,上面擺著她以前用的護膚品和幾本舊書。
梳妝檯旁邊是一個衣櫃,裡面掛著她以前的衣服。
窗戶朝南,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窗台上擺著兩盆多肉,胖乎乎的,很可愛。
「我前幾天把你的被子拿出去曬了,」 溫母說,「有太陽的味道,睡著暖和。」
溫婧走到床邊,摸了摸被子,軟軟的,暖暖的,確實有陽光的味道。
「謝謝媽。」她轉過身,抱住了母親。
「傻孩子,」溫母拍了拍她的背,「跟媽還客氣什麼。行了,你收拾一下,休息一會兒,晚飯差不多就好了。」
「好!」
她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裡那棵老龍眼樹還在,葉子依然密密的,樹底下還躺著小老虎,正趴在地上打盹,尾巴時不時甩一下。
不久,樓下傳來溫母喊她吃飯的聲音,溫婧應了一聲,轉身下樓。
飯桌上擺了四菜一湯,白切雞、釀豆腐、蒜蓉菜心、蒸臘腸,還有一鍋大骨頭玉米湯,都是她愛吃的。
溫父從鎮上回來了,買了新鮮的鯇魚和兩斤牛肉,摘了圍裙在桌邊坐著,端著一碗白米飯等她。
「來,多吃點,看你都瘦了。」溫母把一隻雞腿夾到她碗裡,「在大城市上班是不是很辛苦?每天都按時吃飯沒有?」
「吃了吃了,媽你就別操心了。」溫婧咬了一口雞腿,皮滑肉嫩,蘸著姜蔥醬吃,香得她眯起眼睛。
溫父話不多,只是時不時給她夾菜,偶爾問幾句工作上的事,被她三言兩語帶過去也就不問了。
窗外的天色暗下來,遠處傳來零星的鞭炮聲,空氣里飄著臘肉和炊煙的氣味。
溫婧埋頭扒飯,覺得這碗飯比S市任何一家餐廳的都香。
吃過午飯,溫母去廚房洗碗,溫婧幫忙擦桌子。
溫母一邊洗一邊念叨:「明天臘月二十六,你爸要幫著殺年豬,你大伯家那頭養了一年的土豬,肥得很。咱還要們蒸甜粄,你奶說今年要做夠八屜,走親戚都得帶。」
「那我也幫忙。」溫婧把抹布搭在架子上,靠在廚房門框邊看母親洗碗,「阿婆身體還好嗎?」
「好著呢,前兩天還騎三輪車去鎮上趕集,你爸攔都攔不住。」溫母笑了笑,關了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就是老念叨你,說你今年怎麼還沒帶男朋友回來。」
溫婧撇撇嘴,沒接話。
溫母擦乾手轉過身看了她一眼,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婧婧啊,你在S市,有沒有談得來的朋友?媽不是說催你,就是問問。」
溫婧靠在門框上,低頭撥了撥指甲,過了一會才說:「有一個,在相處著。」
溫母的眼睛「唰」地亮了,毛巾捏在手裡忘了放,連聲追問:「真的?做什麼工作的?多大年紀了?家裡是做什麼的?人長得怎麼樣?」
「媽——」溫婧拖長了尾音,「才剛開始,八字還沒一撇呢。等穩定了再跟你說。」
溫母被她這一聲「媽」叫得心軟了,擺擺手:「行行行,不問不問。反正媽就一句話,人好就行,別的不挑。」
溫婧笑了一聲,轉身走出廚房,抬頭看見院子裡那棵老龍眼樹上掛著一串去年沒摘淨的乾果,在風裡晃啊晃的。
她忽然想,要是明年這時候,顧行簡能站在這個院子裡,她媽會是什麼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