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她早早讓阿姨備好菜,等她自己下廚,忙了個把小時終於差不多了。
她算著日子,懷孕已經七周了,孕吐一天比一天明顯,早上起來總要對著水槽乾嘔半天。
前幾次見面她都刻意壓著,今天看看能不能找個合適的時機告訴他。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按鍵的輕響,「滴」 的一聲,門開了。
溫婧連忙把湯勺擱在灶邊,擦了擦手走出去。
顧行簡正彎腰換鞋,身上帶著初春夜晚的寒氣,深灰色的大衣肩頭沾了點細碎的雨星。
他抬起頭,目光在她繫著圍裙的身上落了落,「在做飯?」
「嗯,快好了。」 溫婧走過去接他的大衣,指尖碰到他袖口的涼意,「今天下雨了?我都沒注意。」
「傍晚開始下的,小雨。」 顧行簡把大衣遞給他,隨手扯了扯領帶,走進客廳。
他掃了眼餐桌,「做了這麼多?」
「就幾個家常菜,你嘗嘗合不合口味。」 溫婧把大衣掛進衣帽間,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坐下了,手裡拿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劃了一下,又扣了回去。
她盛了碗米飯遞過去,又給他倒了杯溫的大麥茶。
懷孕後她聞不了茶味,特意換了大麥茶,焦香的,不沖。
顧行簡拿起筷子,先夾了塊東坡肉。燉得很爛,入口即化,醬汁濃郁卻不齁咸,帶著一點淡淡的花雕酒香。
他點了點頭,「味道不錯。」
「那就多吃點。」 溫婧看著他,心裡醞釀了好幾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再等等,等他吃得開心點再說,可沒等她開口,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顧行簡掃了眼屏幕,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沒接,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桌上。
溫婧低下頭夾了筷菜心,脆生生的,卻沒什麼味道。
隔了不到半分鐘,手機又震了,這次是連續的震動,像是對方不肯罷休。
顧行簡皺了皺眉,拿起手機起身,「我去陽台接個電話。」
他拉開陽台的推拉門,冷風卷著雨絲鑽進來,帶著點春寒。
門沒完全拉上,留了一道縫,他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來,壓得很低,斷斷續續的。
「…… 怎麼打過來了……」
「我說了沒必要……」
「你別鬧了行不行……」
最後那兩個字帶著點無奈,還有點溫婧熟悉的、藏在冷硬底下的鬆動。
她握著筷子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泛白。
雲舒。
她聽見了。
就兩個字,從他嘴裡念出來,帶著九年的慣性,熟得像刻在骨頭上。
胃裡忽然一陣翻湧,東坡肉的肥膩感猛地往上撞,溫婧趕緊低下頭,端起大麥茶猛喝了兩口。
茶溫吞吞的,壓不住那股酸意,她只能死死咬住下唇,把乾嘔憋回去。
陽台的推拉門拉開,顧行簡走了進來,身上帶著寒氣,眉宇間擰著個結。他坐下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扒了兩口米飯就放下了。
「單位有點事,我得先走。」 他站起身,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煩躁。
溫婧抬起頭,臉上還帶著淺淺的笑,「這麼急嗎?飯都沒吃多少。」
「急事。」 顧行簡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到玄關穿鞋。他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道,「你早點休息,等我有空了補回來。」
她扯出笑容,「那行簡哥路上注意安全。」
門 「咔噠」 一聲帶上,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砂鍋還在灶上咕嘟咕嘟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她心裡清楚,這個時候越急,越容易把人推遠。
許雲舒在這個節骨眼上回頭,打的就是舊情牌,她要是又哭又鬧,反倒落了下乘,但莫名有些失落。
她沒滋沒味的自己吃完了這頓晚餐。
接下來的幾天,顧行簡沒再主動聯繫她,倒是她一日三餐都不忘問候,得到大都是他敷衍的回覆。
這天下午,溫婧去政府單位送一份合作方案。
周姐特意叮囑她,這份文件很重要,要親手交給發改委工業處的處長。
她抱著文件袋走進大門,春日的陽光穿過梧桐樹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剛走到辦公樓樓下,她就看見台階旁站著兩個人。
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身形挺拔,側臉輪廓分明,正是顧行簡。
他面前站著個女人,駝色風衣,長髮披肩,手裡拎著一個印著 「拾光」 logo 的牛皮紙袋,正仰著臉跟他說話。
是許雲舒。
不知道許雲舒說了句什麼,顧行簡皺了皺眉,側過臉,像是在反駁。
許雲舒卻笑了,往前湊了半步,把手裡的紙袋往他懷裡遞,顧行簡沒接,往後退了半步,可他也沒走。
就站在那裡,聽許雲舒說著什麼,眉頭緊鎖著,眼神里是溫婧從未見過的動搖。
溫婧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躲在了旁邊的梧桐樹後面。
樹幹很粗,剛好能擋住她的身子。
她懷裡的文件袋被捏得皺巴巴的,牛皮紙的邊緣硌得手心發疼。
初春的風卷著樟樹的新芽味刮過來,她卻覺得喉嚨發緊,連呼吸都有點費勁。
她看見許雲舒從包里拿出個什麼東西,遞到顧行簡面前。
是個銀色的打火機,溫婧遠遠看著,覺得有點眼熟,好像在雲棲會所那晚,顧行簡放在桌上的,就是這麼一個。
「你落我工作室了。」 許雲舒的聲音順著風飄過來一點,帶著點笑,「我就說嘛,你寶貝得跟什麼似的,丟了肯定著急。」
顧行簡伸手接了過來,指尖碰到她的手,兩人都頓了一下。
「謝謝。」 他的聲音很低,「沒別的事我先上去了。」
「急什麼。」 許雲舒拉住他的袖子,仰著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顧行簡,我們談談。」
「沒什麼好談的。」
「是嗎?」 許雲舒笑了一聲,語氣帶著點篤定的嘲諷,「沒什麼好談的,你上周三晚上,在觀雲私廚樓下,跟我站了半小時?」
溫婧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那天晚上,他出去接電話,不是在走廊,是下樓去見她了,還站了半小時,溫婧還以為他只是接了個電話。
顧行簡的臉色沉了下來,「許雲舒,別胡攪蠻纏。」
「我胡攪蠻纏?」 許雲舒的聲音高了一點,又很快壓下去,帶著點委屈,「顧行簡,九年,你說分就分,說找新的就找新的。你當我是什麼?」
「當初分手是你提的。」
「我提的你就答應?」 許雲舒紅了眼,「我那是氣話!你就不能哄哄我?你以前不都會哄我的嗎?」
顧行簡站在台階上,手插在口袋裡,側臉緊繃著,一句話都沒說。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溫婧躲在樹後面,手指越攥越緊,指甲嵌進掌心,帶來一點細微的痛感。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像個偷窺別人秘密的小丑,所以她抱著文件袋,轉身悄悄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