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顧行簡沒再主動聯繫她,倒是她一日三餐都不忘問候,得到大都是他敷衍的回覆。
溫婧照常上班,早上提前十分鐘到公司,下班準點走,對著供應商報表能看一下午。
只是孕吐越來越厲害,她隨身帶了話梅,沒事就含一顆,酸得牙根發軟,才能壓下那股噁心。
沈伊人笑她是不是得了胃病,她也只是笑笑,說開春胃口差。
周四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是顧行簡發來的消息:「晚上有空嗎?出來談談。」
溫婧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鐘,指尖在輸入框上懸了很久,回了個 「好」。
臨湖的包間裡,春風從窗戶吹進來,帶著湖水的濕氣和垂柳的清味。
顧行簡已經到了,坐在窗邊的位置,指尖夾著一支煙,沒點,就那麼轉著,見溫婧進來,他站起身,替她拉開對面的椅子,「坐。」
溫婧道了聲謝,坐下。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面是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系得整整齊齊。
出門前她特意化了個淡妝,遮住了眼底的青黑和蒼白的唇色。
顧行簡面前擺著一杯清茶,茶葉在杯底沉著,還沒完全泡開,他問:「喝點什麼?」
「溫水就行。」 溫婧說。
他抬手叫了服務員,要了一杯溫水。
幾天不見,他好像瘦了點,下頜線更鋒利了,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
溫婧坐下,把包放在身側,「行簡哥,最近還好吧?」
他「嗯」了一聲,兩人陷入了沉默,一時間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樓下院子裡風吹竹子的沙沙聲。
溫婧心裡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希望是她的錯覺。
顧行簡看著她許久。
終於,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喉結滾動了一下。
「溫婧,」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沉,「我們…… 還是算了吧。」
溫婧的心跳漏了半拍,臉上帶著顯而易見錯愕。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才抬起頭,遲遲沒說話,而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
寶寶,別怕,爸爸和我們開玩笑呢。
「雲舒回來找我了。」 他說得很直接,沒有繞彎子,「我承認,我心裡…… 還沒完全放下她。九年的感情,不是說斷就能斷乾淨的。」
溫婧的手指攥緊了衣角,針織的紋路硌得指腹發疼,她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顧行簡避開她的目光,看向窗外的湖面,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愧疚,「這段時間跟你相處,我也試著好好跟你走下去。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懂事,穩重,是我姑姑喜歡的類型,也是…… 適合結婚的對象。」
「但是感情的事,勉強不來。」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她,神色複雜,「溫婧,對不起。是我不好,沒處理好自己的事,耽誤你了。」
「所以,」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顧先生的意思是,我們就算了,是嗎?」
顧行簡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是。」
「是我對不起你。」 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很沉,「你想要什麼補償,房子,或者錢,都可以跟我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你。」
補償。
溫婧忽然就想笑。
他把她當什麼了?
陪他演了一場相親的戲,現在戲演完了,給她一筆酬勞?
還是說,那晚在雲棲會所,他睡了她,現在分手了,給她一筆分手費?
她是那麼好打發的嗎?
笑意涌到嘴邊,又被她壓了下去。
她看著他,眼神變冷,「顧行簡,你覺得我跟你在一起,是為了房子和錢?」
顧行簡皺了皺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 想彌補。」
「不用了。」 溫婧輕輕搖了搖頭,「你情我願的事,沒什麼好彌補的。」
她放在桌下的手,越攥越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痛感順著神經往上爬,才能壓下喉嚨口的酸澀和胃裡的翻湧。
不能吐,絕對不能在這裡吐,讓他看出來她懷孕,他不能回心轉意不說,還可能讓他覺得她是想用孩子要挾他。
她溫婧就算要輸,也不能輸得這麼難看。
顧行簡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似沒料到她是這般反應。
「溫婧……」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說抱歉?太輕了。
說謝謝?太假了。
「沒別的事了吧?」 溫婧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語氣淡淡的,「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我下午還要上班。」
「溫婧。」 顧行簡也跟著站起來,看著她,眉頭緊鎖,「你真的…… 沒什麼想說的?」
溫婧站在原地,背對著他,腳步頓了一下。
有啊,我懷孕了,你的孩子,七個星期了。
在喉嚨里滾了好幾圈,差點就沖了出來,可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咽了回去。
說出來又怎麼樣?
讓他因為孩子,勉為其難地跟她在一起?看著她的時候,心裡想著另一個女人?每天同床異夢,靠著責任和愧疚維持一段婚姻?
她溫婧想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心不在焉的丈夫,就算要綁住他,也不能是現在這個時候。
「沒什麼想說的。」 她轉回頭,沖他笑了笑,笑容清淺不達眼底,卻盡顯得體,「祝你和許小姐,破鏡重圓。」
說完,她拉開包間的門,走了出去。
腳步很穩,背挺得很直,沒有一絲停頓。
一直走出荷塘月色的大門,走到路邊的梧桐樹後面,她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扶著樹幹,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風卷著路邊的塵土吹過來,迷了眼睛,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地上,和剛才嘔出來的酸水混在一起,髒兮兮的。
她一邊乾嘔,一邊掉眼淚,心裡又酸又澀,還有點說不清的委屈。
其實也沒那麼喜歡他。
真的。
她最開始接近他,本來就是為了顧家的背景,為了嫁入那個階層。感情什麼的,本來就是附加品,有沒有都無所謂。
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是他抱著她爬六樓的時候,是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時候,是他替她擋掉沈曼妮的刁難的時候,還是那天早上,他端著粥,笨拙地放在她面前的時候?
溫婧擦了擦嘴,又擦了擦眼淚,直起身來。
路邊的玻璃櫥窗映出她的影子,頭髮有點亂,眼睛紅紅的,臉色蒼白,很狼狽。
她掏出粉餅,對著鏡子補了補妝,把臉上的淚痕遮掉,又塗了點口紅。
好了。
沒事了。
不就是分個手嗎。
沒什麼大不了的。
她深吸一口氣,攔了輛計程車,報了公司的地址,走之前,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荷塘月色的門口,顧行簡站在那裡,身形挺拔,他手裡拿著煙卻沒點著,就那麼站著,不知道在看什麼。
溫婧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閉上眼睛,睜開眼時,眼裡已經沒了傷心,只剩清醒。
她要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無意間透露給顧教授,通過顧教授的口告訴他。
這樣她就能摘乾淨了,還能讓他心甘情願地娶她,給他們的孩子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