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指在謝凜的口腔里,停留了許久。
感受著他被迫繃緊的肌肉。
然後,她緩緩抽出手指。
用從衣服上裁下來的碎布,把自己的手指擦拭乾淨。
謝凜喘著粗氣。
胸膛上那朵黑玫瑰,隨著呼吸起伏,花朵像被賦予了生命一般,花瓣張張合合,妖異盛放。
謝凜吞咽著帶著甜味的口水,指責她:
「好玩嗎?」
把他像人偶般擺弄。
他想像著這個女人,有一雙冰冷無波的眼睛,
坐在他的腿上,居高臨下的審視著他臉。
她並非是他的崇拜者,迷戀者,她只想從謝凜身上,獲得掌控感。
車窗外的天空,像開了延時模式,白雲急速翻湧,一片片陰影掠過河灘。
言在溪雙手撐在謝凜的肩膀上,以手為尺,一寸一寸描摹過他的肌膚。
謝凜的後背抵在車門上,只覺得這個女人瘋了。
是半輩子都沒見過男人嗎?
他會找到她的!
他會要了這個女人的命!
*
瀾滄河谷的晨霧還沒散盡,像一層被稀釋過的牛乳,從野芭蕉葉的縫隙里緩緩流淌下來。
言在溪睜開眼,在謝凜身上,舒展四肢,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這幾天,她總維持著一個姿勢,躺在謝凜身上,像守著一件出土後,被她貼身保管的文物。
現在,到了歸還的時候了。
言在溪起身的時候,謝凜就醒了。
他不想搭理這個女人。
即便他搭理她了,對方也不會吭一聲。
謝凜的呼吸綿長而平穩,卡其色的布條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的嘴唇微抿,表情鋒利俊冷。
言在溪將自己的頭髮,一絲不苟地盤進腦後,用一根撿來的樹枝固定,這樣能儘量減少頭髮掉落在車上。
她從謝凜身上下去,打開車門,用摺疊桶打了點河水,來清理這輛越野車。
她從包包里拿出丁腈手套戴上,用酒精濕巾擦拭方向盤。
謝凜受傷期間,她都沒捨得用包包里儲備的濕巾棉片,她等的就是這一刻,用酒精濕巾消抹掉自己所有的作案痕跡。
儀錶盤、換擋杆、她喇叭按鍵的縫隙都沒有放過。
所有她這幾天裡,可能觸碰過的地方,都被言在溪反覆擦拭。
她把自己用過的芭蕉葉、蔓條拆解細碎後,讓河水沖走這些痕跡。
言在溪認真的檢查座椅縫隙。
她戴著丁腈手套的手指,伸進皮革的每一條褶皺里,摸索出她可能掉落的頭髮,甚至是皮膚碎屑。
她將謝凜身下的座椅墊,擦拭了一遍又一遍。
經常殺人的人都知道,想把犯罪痕跡消除掉,是件又難又麻煩的事。
但言在溪最不缺的就是反覆檢查的耐心。
謝凜臉上的布條被解開,言在溪把那條布,小心翼翼的疊好,塞進背包的最深處。
男人許久未見天日,睜開眼睛的時候,被充沛的光線刺激的,流出生理性的眼淚。
他眯起鳳眸,直勾勾的盯著言在溪看。
言在溪在他極具壓迫感的視線下,動作凝滯住了。
她抬頭,見謝凜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出現一絲迷茫的情緒。
言在溪又鬆了一口氣。
謝凜還是看不清,她的長相。
她開始,清理謝凜。
她提著摺疊桶,把河水潑在謝凜身上,先將他整個人暴力沖洗一遍。
她用濕布從男人的頸部開始,擦拭那道鋒利的下頜線。
擦拭他的嘴唇,還把布角探進他唇縫,輕輕轉了一圈,抹去所有可能殘留的,屬於她的痕跡。
她擦拭男人的鎖骨、胸肌,在那朵黑玫瑰上停留了些許時間。
濕布往下,謝凜的肌肉隨著她的觸碰而僵硬,繃緊。
謝凜只覺得自己是待宰的豬羊。
這個女人把他清理的乾乾淨淨,是又想幹什麼?
言在溪的動作冷靜,專業。
擦完後,她俯下身,鼻尖幾乎貼上他的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
謝凜的身上,只留下了獨屬於他自己的氣息。
言在溪最後將綁住男人雙手的蔓條,都仔仔細細的擦拭了一遍。
蔓條已經開始老化枯萎了,估計到了明天,謝凜自己就能把困住他的蔓條掰斷。
她把車裡車外,反反覆覆的確認了好幾遍就下車去。
謝凜坐在車上,扭過頭,他能借著天光,隱約看到言在溪抱了什麼東西,來到河灘邊,
言在溪把乾燥的樹枝,枯萎的乾草,以及連前幾天割下的橡膠樹樹脂塊,都放在一起。
她在鵝卵石灘上清出一塊空地,用石頭圍了一圈。
她把乾草,樹皮纖維搓成火絨巢,墊在最底下,並在面上搭上錐形的細枝樹幹。
然後在樹幹周圍,再鋪了點沾了水的樹葉。
她將撿來的塑料瓶,裝上清水,作為一面凸透鏡架起來。
言在溪彎下腰,仔細觀察從瓶身上透下來的光斑,映照在火絨巢上。
她把手伸進去,光點落在掌紋上,沒一會她就感受到了熱度。
言在溪在地上插了根樹枝,觀察棍影的角度。
古高棉人立碑測日影,定下播種的曆法。
她用日影,給這場火定了個時間。
約在三個小時後,日頭西斜,光斑會自己爬進火絨巢里。
等火燒起來,煙升上天,她已經走出很遠的距離了。
言在溪起身,她轉頭往謝凜的方向最後看了一眼。
瀾北地方武裝很快會找到這裡,在那輛越野車上發生過的事,都會成為秘密。
謝凜似預感到了什麼,他張開口,聲音未發出來,只看著女人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他的視線里。
她走了。
謝凜能感覺到,言在溪這次離開,和平時她出去尋找食物不同。
真正的離開是沒有告別的。
真正想要離開的人,只是挑了一個風和日麗的早晨,裹了件最常穿的大衣,就悄悄關上門,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謝凜坐在車上,時間從他身上,流淌而過。
他像一尊被凝固住的神像。
車廂成了一座孤島,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周圍好安靜。
那個女人還在的時候,空間裡充斥著一種令人不安的煩躁。
她的呼吸,喘息聲。
她身上的衣服摩挲的聲音,此刻都消失了。
他被拋下了?
謝凜的喉嚨里溢出一聲嗤笑。
不可能!
她怎麼捨得。
從河灘方向,飄來一股燒焦味,枯樹枝燃燒的味道,越來越濃烈。
煙柱升起。
當掠過河灘的風,把濃煙吹向謝凜的臉時,高懸在半空中的心,砰的一聲砸了下來。
原來,那個女人在河灘上忙活了那麼久,是做了個自燃柴火堆。
謝凜的呼吸加重。
濃煙裊裊,直入雲霄,很快就會有人找到他的。
而曾經把他困住的女人,像一滴水融入湍急的河水裡,自此消失的無影無蹤。
咯吱一聲,謝凜被吊起的手腕轉動。
還帶著些許韌性的蔓條,像碎紙一樣,被他扯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