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在溪收到移動的簡訊消息後,她的心臟砰砰狂跳了好幾下。
這意味著,她回到華國境內了。
她坐在國道邊的樹蔭下,拿出手機,用衛星電話撥通了邊防站的應急熱線。
「……你好」
言在溪在心裡頭,練習了無數次,如何用最短,最精確的語言,向接線員描述自己的遭遇,和所處位置。
但她已經七天沒有開口說話了,為了能找回自己的聲音,言在溪費了好大勁。
「我是國家科學院考古研究所的研究員,言在溪。是古高棉遺址聯合發掘計劃華國領隊,陳岳謙教授的下屬,七天前,我們走散了……」
接線員記錄下言在溪的坐標和身份,她的聲音柔和,言在溪能聽出,對方在安撫她的情緒。
「言女士,請原地等待,我們會安排車輛接應。「
「好,那就拜託了。」
三小時後,一輛掛著白色邊檢牌照的黑色越野車,碾著而紅土來。
那輛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防曬膜,車身上沒有任何標識,只在車門內側印著一面國旗。
車上走下來兩名工作人員。
「言女士是嗎?麻煩出示一下你的護照。」
言在溪把打開背包,她不止把護照,身份證拿出來,還把能證明自己參加科研的證件一併出示了。
工作人員用手機查詢她的證件信息,嘟囔著,「聯合考古隊已經撤離到勐來了,他們從沒報失過,有科考人員和大部隊走散了。」
言在溪喉嚨里,溢出一聲意料之內的冷笑。
她就問,「你們能帶我去勐來嗎?我想歸隊。」
言在溪背著背包,鑽進了后座。
車內空間寬敞,冷氣開得很足,座椅上鋪著乾淨的白色巾布。
坐在前排的工作人員遞,給她一瓶礦泉水、和一份簡易包裝的小麵包。
言在溪一手握著水瓶,一手捏著小麵包。轉頭望著車窗外,綿延無盡的原始森林。
她在心裡盤算著,華國和瀾北沒有情報共享機制,邊檢內部檔案不可能對瀾北開放。
一旦她踏入邊檢大門,謝凜的手再長,也伸不進這道圍牆內。
她安全了。
她會在午夜夢回時,想起原始森林,越野車內,彼此糾纏的喘息。
那是她的黃粱一夢,是她的一晌貪歡。
而像謝凜那樣,被瀾北被捧上天的勛貴,為了不讓人知道,他曾有多狼狽。
或許,他連追查都不敢。
就讓今日之前的過往時光,全都爛在兩人的肚子裡吧!
*
越野車在顛簸了四個小時後,駛入邊防站所在一棟灰白色建築內。
邊防站的工作人員把她帶進接待室。
一位女工作人員端了茶水過來,還拿充電寶給她用。
「言小姐,你受驚了。按照程序,我們還需要和你的隸屬單位進行對接,你是不能私自離開邊防站的。」
言在溪給了她一句,讓人放心的話,「我聽從上級指示和安排。」
工作人員明顯放鬆下來,對她的態度更溫和了。
「需要聯繫你的家人嗎?我們可以提供免費通話。」
言在溪拒絕了,「先不用聯繫我的家人。」
她說道,「麻煩幫我聯繫我的領隊,陳岳謙教授吧。」
言在溪的唇角,扯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他現在肯定很擔心我的安危~」
*
原始密林里。
謝凜倚靠在車門上,感受著時間在他周圍,一點點流逝。
鼻腔里全是焦糊的煙燻味。
他摸到車窗按鍵,車窗玻璃自動上升。
窗戶密閉的越野車,形成一個狹小的空間,縈繞在鼻尖的煙燻味淡了。
他深呼吸,卻發現自己在越野車內,找不回往日熟悉的氣息。
謝凜的手指向內收緊。
有的人離開後,是連生活過的氣味,都不願意留下分毫。
引擎聲轟鳴,改裝越野車的大輪胎碾過碎石灘。
一輛輛高頭大馬的戰地塗裝的越野車,出現在河道附近。
有人來了。
他深諳的眼眸微眯,在追光階段的視野里,謝凜只能捕捉到,一片晃動的人形輪廓,像一群闖入領地的野狗。
「指揮官!!」
查猜的聲音響起,撕破了河灘上死寂的氣氛。
他沖向謝凜所在的越野車,打開車門。
在看到謝凜的瞬間,他整個人晃了晃,黃豆大的汗珠沿著額頭流淌下來。
他的當家人坐在車后座椅上,沒穿上衣,腰間的皮帶,迷彩長褲倒是穿戴整齊。
七天未見,男人身上的肌肉並未見絲毫流失。只是他的胸口,赫然綻放著一朵妖異的黑玫瑰。
這抹突然出現在謝凜胸膛上的花,不免讓查猜多看了幾眼。
謝凜那雙失焦的琥珀色鳳眸「望」過來,查猜後背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指揮官,你的眼睛?!」
他瞬間明白了,這七天裡謝凜為什麼會消失的無影無蹤。
「你們是怎麼找到這的?」
雙目不能清楚視物的男人,不見任何狼狽,他好似坐在王座之上,睥睨著向他走來的救援隊伍。
明明大家開來的車都是一樣的,可謝凜坐下的越野車,卻顯得特別高大。
「指揮官,你失蹤後,我們一直在找你,前兩天我們搜尋到這片密林附近了,剛才我們看到樹林裡升起了煙柱,就找了過來。」
從謝凜身上散發出來的低氣壓,讓查猜感受到,自己的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謝凜的眼睛出了問題,他看不見,可周身圍繞著暴戾氣勢,像一堵無形的牆,能把人的腰背都給壓彎。
跟隨著查猜而來的救援隊人員,他們更是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謝凜會責怪他們救援來晚了嗎?
他們終於找到了謝凜,也意味著對於他們的最終賞罰也將有了著落。
「你去看看,那道煙是怎麼升起的。」
查猜走到火堆處仔細檢查,並叫人把火堆給撲滅了。
沒一會,查猜回來匯報:
「指揮官,那堆柴火搭的很專業,只出煙,不出火。
按面上燒融的物質判斷,應該是用塑料瓶裝了河水,做了個凸透鏡的原理,聚光太陽的熱度,引火燃燒起來的,」
查猜說完,抬眸看了謝凜一眼。
那張俊美的神顏上,笑意凜冽像綻放著寒芒的刀,搞得查猜心裡拔涼拔涼的。
謝凜的視力出現障礙,即便他費盡力氣去撿拾枯樹枝搭起火堆,也無法精準地引太陽光,點燃火堆。
查猜就想,那個火堆有沒有可能是別人搭的?
那和謝凜同行的那個人呢?
他去哪了?
「指揮官,您隱秘蹤跡的這七天裡,都是一個人嗎?您是否有同伴……」
「她走了。」
「嗯?嗯嗯??!!」
意識到謝凜用了一個女性的她,查猜疑惑地聲音拔高了好幾度。
「去給我搜!」謝凜開口,下達命令,「派人把這片河灘,都翻一遍。」
他說道,「以這輛車為原點,搜尋附近五十米,所有可疑的腳印、毛髮、纖維、食物殘渣,都取樣裝袋!」
謝凜撿起,落在沙發座椅上的蔓條碎片。
「把這輛車,也給我原封不動地拖回去,提取座椅,方向盤,安全帶所有地方的痕跡樣本,做DNA檢測!」
「是!」查猜沒多問,照著干就是了。
他揮了下手,救援人員迅速呈扇形散開,像一群訓練有素的獵犬,低頭在河灘的碎石、枯草和泥地里進行翻找。
*
醫院守衛森嚴,百人醫療團隊迅速為謝凜的眼睛,制定了醫療方案。
三個小時後,手術結束,壓迫視覺神經的血塊被取出。
麻藥未退,謝凜就清醒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線條清晰的天花板時,整個人恍惚了一下。
從模糊回到清晰,他反而覺得這個世界,變得不真實了。
「查猜。」
謝凜開口,坐守在門口的副官立即起身。
「大人,您的觀察期還沒過,需要再靜躺……」
查猜話還沒說完,謝凜就坐起來了。
他的後背的傷口被細緻縫合過,肌肉拉扯帶來的疼痛感,然而謝凜臉上卻沒有多少表情。
「拿鏡子來。」
查猜立即跑去洗手間,取了一面鏡子來。
他把鏡子放在,和謝凜的臉相同高度上。
「魔鏡啊,魔鏡,誰是這個世界上最頂級的美男?當然是我們家大人啊!讓昭披耶河逆流的美貌!阿瑜陀耶城的金光見了您都會黯淡……」
「把鏡子拿下來!向下放!」謝凜打斷查猜的馬屁。
查猜以為謝凜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照鏡子,是想確認自己在失明後,他這張神顏是否完好無損。
鏡子往下移了幾分,映照出男人胸膛上盛放的黑玫瑰。
謝凜眯起琥珀色的眼睛,視線似要把鏡子裡的玫瑰花給洞穿了。
畫得還挺好的,栩栩若生。
但他一個大男人,被迫紋了一支玫瑰,嘖。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問查猜。
查猜回答,「是朵花!」
謝凜:「……」
他的主治醫生走了進來,「指揮官,你現在感覺還好嗎?」
「你知道這朵花嗎?」謝凜又問。
「這應該是厄瓜多黑玫瑰。」主治醫生還是認得不少植物的。
「有什麼含義嗎?」謝凜伸手,指尖拂過黑中泛紅的玫瑰花瓣。
「厄瓜多黑玫瑰,又名黑天鵝,它有一個很出名的花語。」
醫生來到謝凜面前,翻開病程記錄單,邊說道:
「你是惡魔,且為我所有。」
醫生抬起頭,見謝凜的臉色凝滯了兩秒後,他矜薄的唇上,扯出狂放陰鷙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