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詩意看著幾名服務生,在隔離帶前面站崗。
她不禁感嘆,「人和人真是不一樣,我們和VIP客人在同一艘船上,卻連上15樓的資格都沒有。」
言在溪道,「你可以換位思考一下,比如總統套房的客人,他也不可能來我們普通遊客的自助餐廳。」
梁詩意噗嗤地笑出聲。
舉辦海上鑒寶會的琉璃廳,比樓下的宴會廳小一半。
十幾位衣飾考究的男女圍桌而立,空氣中飄浮著陳年紫檀,與昂貴雪茄的味道。
言在溪被梁詩意拉著,站在人群最外圍。
「接下來這件,是趙先生收藏的北宋汝窯天青釉筆洗。」
一位穿唐裝的中介拍了拍手,工作人員捧上一隻天青色的小碟,置於追光燈下。
四周頓時響起一片讚嘆。
「雨過天青色,這釉色,絕了!」
「聽說這是趙先生花了七位數拍的?」
在場的老教授認出了言在溪,就笑著喊道,「在溪,你過來看看。」
招呼言在溪的,是前博物院院長周煜輪。
言在溪和梁詩意走上去,向周煜輪問了聲好。
窯天青釉筆洗的主人趙先生,他的視線,在梁詩意身上多停留了兩秒。
「這麼年輕的小姐,對瓷器也有研究嗎?」
梁詩意疏離道,「我的研究不是這個方向的……」
趙先生其實根本沒有要詢問她的意思,他只是想起個話頭,侃侃而談。
「我這汝窯筆洗,釉如凝脂,開片似蟬翼,是難得的極品!」
「在溪。」周煜輪滿眼慈祥地看著她,「你來斷一下。」
言在溪明白了周煜輪的意思,她便直白地說:
「趙先生出手就是七位數,這錢花得大方,又特別有創意,為我國GDP增長,做出了貢獻。」
全場一靜。
鑒寶會上的人都是行家,他們都聽懂了言在溪的言外之意。
趙先生的臉色變了:「你什麼意思?我這可是帶鑑定證書的!」
言在溪指導侍者,「把筆洗翻一面。」
她說道,「品不出天青釉色,可以直接看底胎,汝窯是香灰胎,胎色灰白。而這款筆洗胎質白得發光,明顯是景德鎮高白泥。」
趙先生的臉色黑成了硯台,他看著周煜輪,就見周煜輪對言在溪的話,頗為認可地點了點頭。
趙先生的聲音卡了殼,「就算這是景德鎮的,但我做過鑑定,是宋朝的!」
「是上周的。」言在溪說話,從來都是直白的。
「是上周剛從電窯里出來,火氣都沒散乾淨。您的證書要是真的,那出證書的機構也該送去做C14測測年代,看看是不是上周剛註冊的。」
趙先生的鼻孔向外擴張,覆蓋在禿頂上的幾縷髮絲都要豎起來了。
周煜輪嗓音滄桑,「在溪是我的得意門生,她的眼光很毒辣!」
趙先生抱著他的筆洗,氣哄哄的走了。
周圍就有人感慨:「幸好周教授的學生慧眼識珠,這次鑒寶會,主要是為了最後一天的拍賣會做準備的。我們可不能讓姓趙的,把他的假貨拿到拍賣會上騙錢!」
周煜輪就對言在溪說,「郵輪的最後一天,是海上絲綢拍賣會,所有拍品都要在我這過個眼,在溪,我的工作量很大,你得幫幫我!」
言在溪與周煜輪客套道著,「老師,有你在,不會有哪件拍品,被看走眼的。」
「周院長……」孫教授聲音沙啞地,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中山裝,鼻樑上架著的老花鏡厚得像兩塊琥珀,幾乎要壓住他那雙渾濁而疲憊的眼睛。
他懷裡抱著一隻狹長的紫檀木盒。
「我帶了件東西,想請諸位掌掌眼,順便,再過幾天的私拍會上,給它尋個下家。」
周煜輪語氣溫和,「老孫,你帶了什麼寶貝來啊?拿出來給大家看看。」
孫教授將木盒放在長桌上,小心翼翼地掀開盒蓋,取出一卷泛黃的紙張。
工作人員上前幫忙,在追光燈下緩緩鋪展開。
一幅行書長卷,展現在眾人眼前。
在場的學者紛紛認出了這幅作品。
「這是……國學泰斗江寒洲的《山河裂》!」
孫教授垂著眼皮說,「這是我從琉璃廠收來的仿作。仿得很精妙,現在應該能賣點錢。」
言在溪和周煜輪站在一起,兩人俯身查看。
言在溪的視線被定格住,她看了紙色後又去看字,看墨跡。
當她的目光落在卷尾的「鶴廬藏寶」的印章上的時,她的呼吸驟然停滯。
周煜輪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這是民國初年的仿帖,形神紙墨都下了很大的功夫,足夠以假亂真。但……誰都知道,《山河裂》的真跡,藏在博物館的保險庫里。」
言在溪瞪圓了眼睛,震驚地注視著周煜輪。
周圍響起一片附和聲。
孫教授的聲音更低了幾分,卻帶著迫切,「周院長,你覺得我這仿品,能值多少錢呢?」
周煜輪沉吟了幾秒,「八十萬。真品無價,這仿品已經是民國摹本里的上上品了。」
聽到八十萬這個數,孫教授紅著眼睛,咧開嘴笑起來。
「八十萬,這就夠了,其實我已經找到買家了,有周院長你這句話,我更安心了。」
言在溪忍不住問,「孫教授,你找的買家也在這艘船上嗎?」
孫教授告訴她,「想買這幅《山河裂》的買家是外國人,他會在京都登船。」
孫教授低頭收卷,周煜輪瞥了《山河裂》一眼,就把頭扭開了。
「院長。」
言在溪的聲音壓得極低,黑框眼鏡後的眼睛,不再似平時的溫吞淡漠,而像淬了火般,要將人燒穿。
「《山河裂》真跡,您在博物院裡見過無數次,您不可能判斷錯的!」
「孫教授的老婆,兒子都得了癌症,一盒特效藥要30萬,他房子都賣了,積蓄都花的差不多了,你要知道他登船不是來享福的,他是為了再籌一筆救命的錢!」
空氣如刀,刮過言在溪的鼻腔,讓她聞到了腥甜的鐵鏽味。
周煜輪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他是把言在溪當自己人,才會將孫教授的私事說給她聽。
可那幅字是《山河裂》,是華國第二書,按照《文物保護法》,它連國境都不能出。
孫教授居然把《山河裂》真跡帶到了公海上。還把它當做仿品,賣給他國買家!
周煜輪身為前博物院院長,根本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他警告言在溪,「親人的命,比死物更重要!」
*
言在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1208房的。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得睡不著。
*
深夜。
當巨型郵輪駛入公海時。
一架直升飛機,像黑色的鋼鐵巨鳥向遊輪俯衝而來!
在遊輪第五層的船頭停機坪上,數盞刺眼的探照燈,將墨色的夜空割成慘白的碎片。
通體漆黑的直升機捲起狂暴的氣流,吹得停機坪邊緣的警示旗,獵獵作響。
機艙門滑開。
一隻軍靴踏了出來。
那是純黑的靴面,靴筒緊裹著一段勁瘦又有爆發力的小腿。
謝凜走了出來,雙腳落地的瞬間,像蟄伏已久的大型猛獸,終於回歸他的巢穴。
今夜的他沒穿制服,他就穿著黑色襯衫,衣領敞開。
脖頸上的帝王綠無事牌盈潤油亮。
在翻飛的衣領間,那朵厄瓜多黑玫瑰,悄然盛開。
謝凜抬頭望向客艙所在的位置。
他揚起唇角,笑容未達眼底,卻讓他整張臉變得生動起來。
像一頭在雪原上奔波多日的孤狼,終於聞到了獵物的氣息。
*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
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
——赫爾曼·黑塞《克林索爾的最後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