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在溪毫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
謝凜抬了下自己的手腕,被牽動的鎖鏈,叮叮噹噹作響。
「我沒讓你停,你就不准停!」
白髮老人的視線,落在兩人手腕之間。
從他們倆下車後,他就注意到了這條鏈子。
他便在心裡記下了,暹瀾的這位指揮官,癖好特殊。
言在溪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樽青銅器,得癌了。」
她注視著玻璃櫃裡的器物,開口道:「看到鼎足處那層綠茸茸的粉末了嗎?鹼性氯化銅被稀釋出來了,它傳染性極強,生成一粒孢子,就能毀掉同在一個空間裡,所有的銅器。」
「你說什麼?!」
白髮老者立即走上前,震驚地看著言在溪所指的方向。
可在他眼裡,青銅器表面的鏽跡,並沒什麼不同。
言在溪的視線,落在玻璃櫃裡的一件瓷器上。
她毫不客氣地嗤笑著,「你們居然,把青銅器和宋瓷並排擺?青銅器要喜干,瓷器喜潤,把它們放一塊就會互相搶環境,最後兩個一起完蛋!」
老者神情懵然,「我把瓷器拿出來,再調整玻璃櫃裡的濕度,青銅器面上的鏽跡會消失嗎?」
「青銅病是無解之症,氯離子一旦滲入金屬內部,就無法根除。」
說到這,言在溪輕笑道,「除非,你們把青銅器送去豫省,五年前,豫省考古研究院,就掌握了患癌青銅器新生技術。」
白髮老者神色沉沉,他沒接言在溪的話,只道,「對於這件事,我會儘快上報的。」
言在溪不再搭理對方,被藤原家收入囊中的華夏文物,哪有讓他們再送回去的道理。
她牽著鏈條,帶著謝凜繼續往前走。
忽的,她停下腳步,整個人就被凍住了。
在典藏室中心展櫃裡,放著一尊佛頭。
佛頭高約四十公分,青石質地,原本慈悲的面容,在冷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佛頭底部是粗糙的切割面,那是用斧頭深深鑿開的痕跡。
大二的暑假,系裡組織學生參與北方幾條石窟走廊的田野調查。
在太原西南的群山里,她踩著前人打下的木樁,爬上峭壁,拿著手電筒往石窟群掃去。
整窟整窟的佛像,全是光禿禿的斷頸。
導師帶她考察的第二站是龍門石窟。
伊水湯湯,兩岸十萬尊佛像被鑿空了半座山。
她跟著導師做測繪,手電光掃過賓陽中洞,那尊主佛的臉是後來補塑的,泥色嶄新,與周圍唐代石質格格不入。
而那張佛面,早在民國初年被鑿下來,劈成兩半,運出海外。
那日響堂山上的遊客絡繹不絕,她坐在佛像前,在硫酸紙上沙沙畫圖。
遊客們不斷從她身後經過。
「花了快一百大洋的門票看破爛,坑死了!」
「這些佛像頭都沒了,看著就不吉利!」
「晦氣啊!好嚇人!」
它們並不是生來就無臉無頭的。
它們是被人從石壁上,生生剜下來的。
言在溪站在典藏館裡,看著射燈冷冷地照在,展櫃中那尊被擦得乾乾淨淨的佛頭上。
「怎麼不說話了?」謝凜低沉的聲音響起。
他對言在溪的聲音,莫名地有一種執念。
只要她不吭聲了,謝凜的心情就會煩躁起來。
言在溪的指尖向內蜷縮起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開口,向謝凜講述道,「這尊佛頭,應該來自西北石窟,晚唐風格……」
謝凜察覺到她聲音里的酸澀。
「你看它這個髮髻,是螺發,肉髻低平,是典型長安西傳的畫稿樣式。
所以這尊佛頭的佛身,應該是天寶年間最流行的『自在坐』。但它卻被人拿著斧頭劈了下來。」
言在溪的喉結輕輕滾動,讓她去描述一個兇案現場,對她而言,實在太殘忍。
她看一眼佛頸處的裂紋走向,就知道,這尊佛頭是怎麼被鑿下來的。
她輕笑一聲說,「像這樣的佛頭被運到扶桑後,會請人來做舊,編個家族傳世的故事,給它做個假溯源。」
說到最末句,言在溪哽咽了一下。
這尊佛頭,本該端坐於黃河故道,看著四季輪轉,如今卻淪為藤原家族內,不見天日的藏品。
而在龍門、響堂山、雲岡那些地方,有無數石像,都在等著一顆永遠回不來的頭顱。
言在溪望著那尊佛頭,忽然就不說話了。
她臉頰一熱,察覺到眼淚滑落,她只能緊抿住微顫的嘴唇。
謝凜看到了她臉上的水漬,熔金色的眼底划過一絲波瀾。
她哭了。
因為看到一顆佛頭,而流下眼淚。
可謝凜卻沒法共情,言在溪的感受,因為他生長於暹瀾,文化隔閡築起了城牆,他實在無法感同身受。
他忽然想起,王公府里的老人說起他兒時的經歷。
謝觀玉曾抱著還在牙牙學語的他,一遍一遍,不厭其煩地用華語教他:
「凜凜,我是媽媽,叫媽媽。」
那天,傭人就看到老王公夫人沖了出來,勃然大怒:
「謝觀玉女士!我們帕拉克家族的繼承人,還沒學會暹瀾語,你就要教他華語,你這是要顛覆我們帕拉克家族千年的傳承嗎?」
傭人說,那天他的奶奶發了好大一通火,即便謝觀玉向老夫人解釋,她會教謝凜兩國語言。
他的奶奶依舊向他的母親,嚴肅宣告,「不准教他任何華文、華語,我帕拉克家族的孩子,只能學暹瀾語和英語!你要是敢再教他華語,我會向暹王室稟報!」
老王公夫人的明令禁止,並沒有讓他的母親打消教他華語的念頭。
他的母親,從來都是個不服輸的人。
當晚晚上,謝觀玉和帕拉克王公聊起謝凜語言教育的問題。
王公卻問她,「你教會謝凜華語,是想帶他去華國生活嗎?如果你從未想過,離開暹瀾,離開我!那就別教謝凜華語。」
王公的語氣放緩,和她說道,「等謝凜長大了,由他自己決定,他想要多學哪一國的語言。」
從那之後,他的母親,再也沒跟他說過一句話了。
謝觀玉是個又執又犟的人,她可以遠離故土,離開生養她的家鄉,來瀾北與帕拉克王公生活。
她也能因為,帕拉克王公也不許她教謝凜華語,而不再與謝凜說一句話。
在謝凜懵懂的童年裡,他曾一度以為自己的母親是個啞巴。
他的母親,會在他摔破膝蓋時抱住他,會在他發燒時,整夜守著他。
但從謝凜記事起,他就未聽到過謝觀玉對他說一句話。
他曾在深夜裡豎起耳朵,聽見謝觀玉和家人打電話時說起華語。
她說話的聲音明媚亮堂,笑聲銀鈴。
她和別人說起暹瀾語的調子,也是那麼好聽。
原來,媽媽是會說話的。
但只要謝凜出現,那些聲音就戛然而止了。
謝觀玉會溫柔地摸著他的腦袋,她看著他,近乎悲憫。
他是謝觀玉最愛的孩子,也是她緘默的開關。
謝凜六歲那年,他在王公府的書房裡,偷偷學習華語。
王公府上下,沒有一個人來教他華語和華文,
他像在破譯密碼一樣地自學。
那天,他鼓起勇氣,來到謝觀玉面前。
一字一頓地用清晰的華語,向自己的母親做自我介紹。
「媽、媽、我、是……謝、凜。」
他看到一滴淚,從謝觀玉臉上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