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邁巴赫，從遊輪專用港口車輛通道駛出。
言在溪和謝凜坐在一起，兩人的雙手因為被銬在一起，他們的小拇指總時不時地會相互觸碰。
每一次指尖末端無意識地觸及，都在心頭激起一陣癢意。
言在溪偷偷觀察謝凜的表情。
他低著頭，神情嚴肅地在處理手機上的事務。
他打電話的時候，不會刻意避開言在溪，但每次通話，都是簡短扼要的。
言在溪側耳傾聽，發現他打電話時的語氣，和平常跟她說話的時候，有些許不同。
他處理工作的時候，整個人看上去更正常一些……
言在溪扭過頭往後看，那艘造價數億美元的巨輪，在他們身後緩緩吞吐著晨霧。
港口閘口的欄杆早已抬起，隔著遠遠的，兩排執勤人員就向謝凜所在的這輛車敬禮。
出了港口後，車子沒有絲毫減速，就駛入京都的市政道路。
車廂內，米色的羊絨地毯吸走了所有雜音，車載空氣循環系統，噴出淡雅清新的雪松香氣。
謝凜穿著低調的黑色西裝，絲絨外套包裹著健壯結實的身軀。
腳下是作戰短靴，這種靴子至少能幫人扛過地雷和飛濺的彈片。
謝凜沒有系領帶，純黑襯衫最上面兩顆扣子敞著，賁張的胸肌在每一次呼吸中均勻起伏，收束在腰間的皮帶圈住他的窄腰，禁慾感十足。
而言在溪身上穿著的，是查猜為她提供的衣服。
象牙白立領絲質襯衫貼在她身上，沒有絲毫多餘的放量。
她的下裝是一條深黛色的包臀筒裙，裙裾長及膝彎，側縫一道暗衩，銀線繡邊隨著車窗外的光影而流動。
這身衣服是暹瀾風格，言在溪頭一次穿，略有些不習慣。
慶幸的是，查猜給她準備的小羊皮皮鞋很好穿。鞋底柔軟適中，包裹感又特別好，言在溪穿著這雙皮鞋，就想在遊輪上健步如飛。
言在溪透過深色玻璃往外看。
京都的街道復古，與平時常見的大都市不同。
她一眼望去，每一個路口都是綠燈，黑色的邁巴赫在寬敞的道路上，暢通無阻。
他們偶爾會在路口處看到交警，行駛在邁巴赫周圍的普通車輛，好像收到了警示一般，迅速變道，為他們讓出最暢通的車道。
階級，就是在這樣細微的日常里，被拉扯開的。
像謝凜這樣的人出行，他從未遇到過堵車的情況。
藤原家給京都的交通廳打過招呼。
*
當車輛駛入，深藏在竹林深處的藤原家別館，車子停在了一方枯山水庭院前。
言在溪跟在謝凜身後下車，過膝直筒裙讓她的行動多了幾分不便。
言在溪覺得，他們給她穿這樣的衣服，就是故意的，
她抬頭，見謝凜站在原地等她。
男人眸光深諳，只往她的腰身上看。
言在溪戴著黑框眼鏡，她不動聲色地掃過庭院。
藤原別管內沒設明哨，說明藤原家對這片土地的掌控，已深入骨髓，根本不屑於讓哨崗人員，礙了客人的眼。
「咔噠。」
木屐敲擊青石板的聲響，從迴廊深處傳來。
一位老人弓著背走出來，滿頭白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是一件工整的灰色和服。
老人走到謝凜面前，深深一躬，「帕拉克指揮官，遠道而來，辛苦了。」
言在溪不自覺地打量這位老者，臉盤方正，顴骨微聳，長得是一張華國關外人的臉。
老人語氣平和地道，「藤原先生還在與稻荷神社參與法會，有勞大人稍候。」
他深深鞠躬道，「若不嫌棄，老朽先帶您移步典藏館，品一杯薄茶，賞幾件舊物，權當打發辰光。」
他精通暹瀾語，用詞復古。
查猜本就聽不慣，老人文縐縐的說話腔調，得知藤原彥三郎給他們擺架子，查猜的眼睛瞪得像銅鈴。
像他們這種層級的人，在每次見面前，都會先了解對方近期的喜好與日常習慣。
這位老者的所作所為，必然是藤原彥三郎交代的。
可謝凜常年在營地里，摸爬滾打慣了，對那些字畫、禪茶風雅之物，向來不感冒。
「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嗎！」
查猜的語氣里，已多了分警告。
「去看看吧。」
謝凜聲音響起，查猜一臉意外。
謝凜吩咐那位老者：
「帶路。」
白髮老人又向他們鞠一躬。
木屐咔噠咔噠地轉過身，引著一行人向迴廊深處走去。
查猜看著謝凜與言在溪手上，連著的那條鏈子，在陽光下異常晃眼，他也感到了一片暈眩。
*
老人在一扇厚重的暗紅色木門前停下。
沒有電子鎖，沒有密碼盤，只有一道手工鑿出的銅製門閂，被他用覆著老繭的手指緩緩推開。
門軸發出極輕的、像是嘆息般的吱呀聲。
門後是一條向下傾斜的甬道，燈光是極冷的博物館軌道射燈，在深色胡桃木牆面上切出鋒利的幾何光斑。
謝凜帶著言在溪大步踏了進去。
空氣里飄著恆溫恆濕系統的低沉嗡鳴。
這是藤原家內部的典藏館。
只有重要賓客才能進入這裡。
老人跟在他們身後，盡心盡責地詢問道：「大人，需要老朽為您講解這些藏品的來歷麼？」
謝凜掃了一眼，兩側展櫃裡那些泛著幽光的青銅器。
「不用。」
他側過頭，熔金色的眸光落在言在溪身上。
「我這邊有位，多語種資深講解員。」
言在溪覺得麻煩，「他比我……」
「我要聽，你的聲音！」
謝凜的聲音陰沉，會讓空氣顫動。
他下達著不容任何事抗拒的命令。
言在溪只能帶著謝凜，從入口處的第一個展櫃開始講起。
「這是商代晚的青銅方鼎，通高約六十公分，採用陶范法渾鑄，一次成型……」
聽到言在溪說的是華語，白髮老人的目光微微一縮。
言在溪看向謝凜，男人轉過頭來，與她對視：
「繼續。」
「你聽得懂嗎？」言在溪問他。
「聽不懂。」
那還叫她繼續？！
謝凜聲音坦然，俊容上卻不顯絲毫窘迫之色，反而強勢命令她：
「你得給我講到，我能聽懂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