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神色微變,莫名有一種,被言在溪看穿的感覺。
言在溪聲音淡然地應了下來,「好啊。」
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遮掩了她眼底的情緒,「如果我輸了,這三面牆的曜變天目,都將歸還給藤原先生。」
藤原彥三郎發現千代在幫他,他咧嘴笑了起來,他提醒道:
「千代可不是普通的藝伎,彌虛屋耗費十年心血,請了京都最負盛名的十大流派來培養她。」
藤原彥三郎仿佛已經預見了比試的結果,他憨笑著說:
「女士,您願意應戰,勇氣可嘉,您若輸了,可以從這三面牆上,取你最喜歡的一隻曜變天目,帶走。」
言在溪唇畔的弧度清淺,真是有人瞌睡了,還幫忙送枕頭呢。
既然是這樣,那不管她輸還是贏,那隻真品曜變天目,都將落入她的手裡。
言在溪開口道:「開始吧。」
謝凜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需要解開嗎?」
他們兩人的手還扣在一起,言在溪只用一隻手參與茶道,肯定是不好活動的。
「不用。」言在溪拒絕了,引發千代的注意。
言在溪側過臉,鏡框下的眼睛彎了彎。
「謝指揮,我們一起來,好不好?」
身形挺闊的男人,眉宇壓低了,睨著她。
早上她騙他,不會撒嬌,不會求人,她這不是挺會的嗎!
「我會拖你後腿。」男人直白道。
他的手是拿槍桿子的,哪會這些這些水磨功夫?
言在溪笑容莞爾,聲音沉靜,「有我在呢,你只要配合我的節奏就行,我讓你動,你就動,我讓你停,你就停。」
她說的話,莫名含著股別的意味。
謝凜的耳尖熱了起來。
他發現自己又小瞧言在溪了。
在原始密林里,那麼艱難的環境裡,她都能生存下來,吃飽喝足了就想著那啥……
像這種,她的手被銬住一隻的情況,對她而言,根本造不成任何阻礙。
「這位女士。」千代出聲。
言在溪提醒道,「我姓言。」
千代開口問她,「言女士,你確定要和指揮官閣下,一同參與茶道比試嗎?」
「當然。」言在溪笑盈盈道,「因為,我不想和指揮官分開呀~」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千代想明白了,言在溪堅持拖個門外漢來增加點茶的難度,她只是為自己輸定了的結局,提前找個理由罷了。
千代就道,「那我們開始吧,我可以先手,為言小姐做示範,比賽的輸贏以水痕先出者為負,不露水痕者為勝。」
查猜愣在原地,眨巴著豆豆眼,他沒聽明白千代所說的輸贏,是怎麼判斷的。
千代跪坐在榻榻米東側,白衣緋袴鋪展開來。
她從漆木托盤中取出茶碗、茶筅、茶勺。
這套茶道程序,千代完成的次數以萬次為記。
藤原彥三郎樂呵呵地在說,「千代十二歲就在京都茶道會上奪魁,曾為王妃點過『薄茶』,她的茶道技藝,被王妃稱讚為水無月,意思是,她的動作如六月流水,無跡可尋!」
「閉嘴!」謝凜毫不客氣。
藤原彥三郎只能吹著鬍子,抿住嘴唇。
查猜好奇地走上來看,他撓著頭,一臉迷茫。
藤原彥三郎又忍不住顯擺,和他講解道:
「查猜先生,此為「鬥茶」又叫做「茗戰」。華夏唐宋時期,文人雅士、販夫走卒,皆以此為樂。
北宋名臣蔡襄著《茶錄》,宋徽宗趙佶寫《大觀茶論》,他們在裡頭,講了鬥茶之法。
茗戰,比的是誰的水痕出現的晚,誰的湯花更綿密持久……」
說到這裡,藤原彥三郎又得意上了,「我們扶桑茶道是北宋茶道的繼承者,華夏的古文化,在我們扶桑傳下來了,在華夏本土卻斷了。」
查猜雙手環抱在胸前,藤原彥三郎說了這麼多,他依然一知半解。
他的注意力,都在謝凜身上。
言在溪穿著深黛色筒裙,跪坐在榻榻米上。
謝凜直接坐在榻榻米上,盤著一條長腿,另一條長腿曲在身前。
雖然在暹瀾也有跪禮,但謝凜從來都是怎麼舒服,怎麼來的姿態。
「茶碗。」
言在溪出聲,謝凜就將一隻薄胎建盞遞給她。
「茶粉。」
謝凜單手擰開茶粉罐,把茶粉罐放在她右手邊。
男人狹長的眼眸低垂,俊容上神情專注。
言在溪將整罐茶粉倒進茶盤內。
千代瞥見她的動作,譏誚的冷意在眼尾流淌。
會背幾句《茶錄》,就以為自己懂茶道了,實際上對方依然是個門外漢。
言在溪拿來工具,將茶粉細緻碾壓,她懸在空中的手腕很穩,把茶粉緩慢碾磨。
她的動作不急不慢,直到把茶粉磨得差不多了,她又用篩子將茶粉濾了一遍。
「煮水。」
謝凜按下一旁的燒水壺按鍵。
言在溪沉吸了幾秒,仔細聽燒水壺裡的聲音。
點茶用的水,沒燒開,會導致虛沫漂浮,水大開了,茶末就會下沉。
「可以了。」言在溪再次開口,謝凜提起燒水壺,把裡頭的水倒入注水用的壺盞內。
與此同時,言在溪先將茶碗預熱,她舀了一勺茶粉倒入。
「注水。」
到了這一步,藤原彥三郎看他們動作的眼神都變得專注。
謝凜拎起水壺,往茶碗裡注水,他的手很穩,壺嘴傾瀉出的水線又穩又直,精準地落入碗心內。
他依著言在溪的指示,脊背微微前傾,被戰術腰帶勒出的勁瘦腰線,折出一道讓人眼熱的凌厲弧線。
隨著謝凜注水的動作,查猜屏住了呼吸。
在他的印象中,謝凜還從未接觸過這玩意。
「停。」
言在溪右手執筅,準備擊拂。
她的左手不好活動,稍有不慎手銬撞到茶碗,那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扶穩它。」
言在溪再次下達指令,謝凜放下水壺,伸手扶住茶碗。
謝凜的手,握過槍,拿過刀,擰斷過不知多少人的脖頸,卻從未為誰扶過一盞茶碗。
那是一雙執掌殺戮與權柄的手,卻穩穩地搭在碗壁上。
他看著言在溪拿起茶筅,開始擊拂。
隨著她擊拂時,傳來的細微震顫,撞擊掌心。
「你怎麼什麼都會?」
謝凜在問她。
言在溪扯起唇角,「因為我的人生,很無聊啊。」
她的語調懶散,「每天不是泡在圖書館裡,就是待在探方,博物院裡。
謝指揮,你的出現,讓我的人生,變得不一樣了。」
她又在撩撥他了!
像往狗頭上,薅了一把,那條狗還沒開始爽,言在溪就已經收回手了。
言在溪把茶碗往前一遞,千代也將茶碗遞出,比試結果已經顯現在茶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