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彥三郎和查猜同時向前傾身，兩人視線專注地盯著那兩碗茶。
始終沒搞懂鬥茶規則的查猜著急地問，「誰贏了？」
但他仔細觀察，也看出來這兩碗茶，有些許不同。
千代所制的那碗茶已經消沫了些許。
而言在溪所制的茶。細密的泡沫堆積如山，而碗壁與湯花交界處，遲遲沒有水痕滲出。
浮在茶碗上的沫餑，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茶湯死死鎖在中央。
藤原彥三郎一屁股坐回原位，只能心服口服地道：
「言小姐勝出。」
「不可能！」千代的聲音變了調，她顯然沒法接受自己輸給了一個新手。
鋪滿她整張臉的白膩子，也蓋不住她的震驚和恐慌。
「言女士，你也練習茶道很多年了嗎？」
「平時只看過書和視頻，知道怎麼點茶，今天是頭一次實踐。」
她清淺的嗓音，卻如子彈般，穿透千代的胸膛。
平時一言一行，全都經受過專業訓練的藝伎，她在言在溪面前，整個人頹了下來。
她再沒法支撐起良好的體態，她跌坐在地，身上的白衣緋袴鋪展開來，像朵凋零殘敗的花。
「我居然輸給了……頭一次點茶的人……而且……」
千代不顧形象地失言喃喃，她看向言在溪和謝凜的兩隻手，被一副手銬鎖著。
兩人被鎖住的那兩隻手，本該成為累贅，卻像共生的藤蔓與岩石，頑強不可摧。
言在溪捧起茶碗，遞到謝凜面前。
「請用～」
她的聲音又輕又軟，像在哄一條大型犬，謝凜在這碗得勝茶里，可有著巨大的功勞。
男人沒伸手去接，而是低下頭去，緋薄的嘴唇，貼上她遞來的茶碗邊緣。
他張口，將那層綿密如雲的雪沫連同茶湯，一同納入口中。
舌尖觸到茶湯的瞬間，謝凜敏銳地察覺到了：
甜的。
這種甜，不是抹茶那種清苦的回甘，是另一種物質的蜜糖味。
謝凜抬眸，睨了言在溪一眼。
言在溪臉上的笑意放大。
她在茶湯里，加了蜂蜜。
謝凜將整碗茶湯一飲而盡，言在溪作弊的證據，就這麼被他銷毀掉了。
言在溪放下茶碗，她拿起濕巾，細心親密地，為謝凜擦拭掉唇角上的茶漬。
謝凜早已熟悉了，每當她做出細心舉動，都是為了清理案發現場。
謝凜的視線，落在言在溪身側的矮几角上。
有一隻小巧的蜂蜜碟，正靜靜躺在那。
那是傭人給他們配英式紅茶喝的。
第一次點茶的人，怎麼可能贏得了，早已在茶道大會上奪魁的藝伎。
她當然得使點小手段。
為了掩蓋自己的作弊舉動，她拉來了謝凜，和她共同完成這場表演。
謝凜是她的靠山，也是她的掩護。
當謝凜與她一同制茶的時候，在場所有人的視線，都會落在謝凜身上。
這個男人實在太過耀眼了，言在溪在他身邊，會成為一道灰撲撲的陰影。
於是，她這道陰影，用手指稍稍沾了蜂蜜，兌進茶水內，增加茶湯的稠度，泡沫就沒那麼容易消掉了。
「謝指揮，好喝嗎？」
言在溪兩邊唇角揚起，臉上是一抹又乖又壞的表情。
她無聲地在對謝凜說：
你是我的幫凶。
他們一同，在這群人面前，完成了一場犯罪！
謝凜緊緊的盯著她，金色的瞳孔里，煥發出迷幻的光暈。
喝了言在溪餵給他的茶後，他好像開胃了一樣，變得好餓。
為什麼，言在溪設計他一次，他就變成飢腸轆轆的惡鬼？
「有點甜。」謝凜回過神，如實回答。
完全被蒙在鼓裡的藤原彥三郎哈哈大笑，「指揮官閣下的女人，親自餵的茶，當然是最甜的！」
言在溪把茶碗遞給查猜，像謝凜這種級別的人，每一件他入口的食物，都要留存一部分，進行驗毒。
這樣能確保，萬一謝凜中毒了，他手下的人，能立即從有毒食物里找到解毒辦法。
言在溪看著整個茶碗，被查猜收了起來，她徹底鬆了一口氣。
這下，不管是藤原彥三郎還是千代，都沒有發現，她作弊的可能了。
還沒等言在溪把這口氣徹底吐勻，她的右臂驟然一緊。
謝凜輕輕鬆鬆地，就把她從榻榻米上提了起來。
「走。」謝凜丟來一個字，言在溪立即起身。
藤原彥三郎見謝凜要離開，他立即彈起身，連忙開口挽留：
「指揮官閣下，我已經命人準備好私湯為您解乏。」
「不必了。」
謝凜輕呵一聲，「我缺你那點溫泉？」
他不屑道，又向查猜交代：「把三面牆的茶碗，都打包帶走。一隻不留！」
查猜立即應了一聲，「是。」
藤原彥三郎僵直地站在原地，含淚看向擺滿三面牆壁的茶盞。
這些茶盞雖然都是仿品，但一個也價值好幾千萬円。
謝凜這一打包，他痛失幾十億！
還沒算他要親自送到遊輪上的，那隻佛頭的價格。
*
謝凜邁出的步伐很大，言在溪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
「你別走那麼快！」言在溪抗議著，她穿著筒裙，本就不好走路。
她不知道，謝凜突然間在趕什麼？
謝凜正打算開口……
「言女士。」
一道溫柔似水的嗓音，從身後傳來。
言在溪轉過身，看到千代步態優雅，徐徐而來。
千代站在廊上，笑著對她說，「你是個很聰明的女人。我看到那隻蜂蜜碟，有被動過的痕跡。」
她眨了眨眼，笑道，「用這樣的方法贏了我，依然叫我甘拜下風！請放心，我不會揭穿你的。」
她雖然輸了茶道比試，但藤原彥三郎看在她盡力而為的份上，也沒有理由為難她。
而她也只是想讓藤原彥三郎意識到，在危難之際，是她勇敢地挺身而出。
「你叫什麼名字？」
言在溪問道。
千代怔了一下，唇角牽起職業化的溫婉弧度，「我叫千代……」
言在溪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我想知道，你本來的名字。」
千代的喉嚨變得乾澀起來，「……我叫美咲。」
言在溪眼眸清涼，「美咲，你是個特別優秀的女孩。」
她的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一潭死水裡，濺起圈圈漣漪。
千代咬了一下嘴唇，她彎下腰，語氣誠懇，「言小姐，山水路遙，請多珍重。」
言在溪垂下眼睫，向千代點了點頭。
她和謝凜走出院子，就看到藤原家的保鏢，正將典藏館的佛頭裝車。
謝凜磁沉的嗓音落在她的腦袋上，「想好要怎麼感謝我了嗎？」
言在溪卻不以為然，她像只驕傲的小貓，睨了謝凜一眼。
「要不是我的國家強盛，藤原彥三郎又怎會像狗一樣舔著你呢？」
她轉過頭，看到查猜把裝進紙箱裡的建盞抱出來。
任何人都不能阻攔她，帶它們回家。
包括此刻，站在她身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