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沒亮。
臘月十六,寅時剛過,天牢里一片死寂。
謝懷瑾一夜沒睡。
他靠著牆,懷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一直放著那封信。
牢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是獄卒巡邏的動靜。
他抬眼。
一個人影站在牢門前,一身玄色斗篷,面上罩著一方青紗,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雙極冷、極靜的眼睛。
那人提著一個食盒,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辨不出年歲:
「謝懷瑾。」
「我來給你送碗藥。」
謝懷瑾沒有動,只淡淡看著她:
「何人?」
「你不必知道我是誰。」
白九微打開食盒,裡面是三隻粗瓷大碗,盛著滿滿三碗烏黑的藥湯,在這陰冷的牢里,竟還冒著熱氣。
「今日是什麼日子,你清楚。」
「再過幾個時辰,便有人來提你,去蠶室。」
謝懷瑾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這藥,是有人托我送來的。」
白九微端起第一碗,從牢欄縫隙里遞進來,「她說,宮刑之苦,非活人能受。」
「這藥能麻痹你的下肢,刀割下去,你便沒那麼痛。」
「有人想讓你,少受點苦。」
謝懷瑾垂眸看著那碗藥,卻沒有接。
「少受點苦?」
他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里全是說不出的東西,「好心。」
「可我若不喝呢?」
「由不得你。」白九微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你若不喝,我便叫人按著你,灌下去。」
「橫豎這三碗藥,你今天非喝不可。」
「喝了,你好,我也好交差。」
謝懷瑾盯著她,半晌,緩緩伸手,接過了那碗藥。
碗壁溫熱,他卻覺得燙手。
他看著碗中晃動的、烏黑的藥影,心裡頭竟奇異的平靜。
痛嗎?
他在心裡問自己。
馬上,刀就要落下來。
身上那點皮肉之痛,痛得過他的心嗎?
他仰頭,將第一碗藥,一飲而盡。
藥極苦,苦得發麻,順著喉嚨一路燒下去。
白九微接過空碗,又遞上第二碗。
「還有。」
「怎麼,」謝懷瑾看著她,唇角扯出一點冷笑,「一碗還不夠?」
「這藥得喝足三碗,才能麻得透。」
「喝。」
謝懷瑾沒有再說什麼,接過第二碗,又喝了。
他喝得很慢,也很穩,像是在喝一碗再尋常不過的茶。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裡頭那道傷口,正在一寸一寸地裂開。
第二碗見底。
第三碗遞上來時,他的手已經開始有些發麻了。
他捧著那碗藥,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姑娘,我問你一句話。」
「你說。」
「托你送藥的人……」他喉頭滾了滾,「是不是她?」
白九微的手指幾不可察地一緊。
她想起虞妱昨夜幾乎是哀求的眼神,想起那位姑娘拖著病體,把藥、把千叮嚀萬囑咐,一併塞進她手裡。
可她面上,卻分毫未露。
「我答應過她,不說。」
「你只當是……一個不希望你死的人。」
謝懷瑾便不再問了。
他低頭,看著第三碗藥,眸底那點光,忽明忽暗。
然後,他將第三碗,也仰頭灌了下去。
三碗喝盡,空碗落回食盒,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白九微看著他喝完,提起食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
「藥半個時辰起效。」
「從腰往下,你會漸漸沒了知覺。」
「待你再醒過來……」她頓了頓,終究沒把後半句說出口,只道,「往後的路,自己珍重。」
她轉身要走,身後卻傳來謝懷瑾極輕的聲音。
「姑娘。」
「若你還能見到她……」
「替我告訴她,別等了。」
白九微腳步一頓。
「……什麼?」
「我說,讓她別等我。」謝懷瑾靠著牆,緩緩闔上眼,聲音平靜得可怕,「她的信,我看了。」
「她說她等我,她說她心悅我。」
「可我拿什麼讓她等?」
「再過幾個時辰,我就不是個男人了。」
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像是從血里摳出來的:
「我連自己的身子都護不住,拿什麼護她?」
「她那樣的金枝玉葉,難不成要她嫁給一個廢人,頂著太監對食的名頭,被人戳一輩子脊梁骨?」
「我給不了她一個名分。」
「我連一個孩子,都給不了她。」
「她等我,等回去的,是個什麼東西?」
「是個連夫妻之事都做不了的怪物。」
「是個要她守一輩子活寡的廢人。」
謝懷瑾的手,按在胸口那封信的位置,按得極緊,指節發白。
「我心悅她,比她知道的,還要深。」
「正因為心悅她,我才不能拖累她。」
「她值得一個完整的男人,一樁體面的婚事,一群繞膝的兒女。」
「這些,我都給不了。」
「麻煩告訴她我今生從未愛她。」
「讓她忘了我,另尋良人。」
白九微背對著他,藏在斗篷里的手,慢慢攥緊了。
她幾乎要忍不住回頭,告訴他真相。
告訴他這藥不止是麻藥,告訴他只要熬上四十四個月,他還是那個完整的謝懷瑾。
可她不行。
她不能說。
說了,他若起了一點雜念,破了元陽,這滿盤的棋,便全毀了。
他和她,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白九微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冷硬。
「話,我會帶到。」
「可你若真想讓她好,就自己活下去。」
「人死了,才是什麼都沒了。」
「活著——」她的聲音從面罩後傳出來,悶悶的,「總有相見的一天。」
說罷,她再不停留,提起食盒,身形一閃,沒入了甬道的黑暗。
牢門重新歸於死寂。
藥效一點一點地漫了上來。
先是指尖,再是腳踝,然後是整條腿,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螞蟻,順著血脈往下爬,所過之處,知覺一點一點地退去。
下半身漸漸變得沉重、麻木,不再像是自己的了。
謝懷瑾靠著牆,緩緩低頭,看向自己的腿。
他知道,等這麻木過去,他就再也不是謝懷瑾了。
他閉上眼,把懷裡那封信,又往心口貼了貼。
「妱妱……」
他在心裡,極輕、極輕地喚了一聲。
對不起。
我不能以愛之名害了你。
天旋地轉湧上來,眼前一黑。
謝懷瑾被一陣寒意凍醒的。
石屋的草蓆又硬又潮,貼著他的後心,像一塊冰。
他先聞到的,是血腥味。
混著草藥的苦氣,膩在鼻腔里,揮之不去。
然後才是痛。
下身,像有一團火在燒,又像被人用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他動了動,那痛猛地竄上來,他倒抽一口冷氣。
他低下頭,顫抖著手,一寸一寸往下身摸。
白布。
厚厚的、纏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
他的指尖觸到一片乾涸的、發硬的血。
謝懷瑾整個人僵在那裡。
他被閹了。
他再也配不上他的妱妱了。
眼淚無聲地湧出來,一行一行,順著太陽穴流進頭髮里。
那場剝皮剔骨般的折辱過後,謝懷瑾撐著殘破身軀走出蠶室,被徑直送入內侍省當差。
昔日芝蘭玉樹、風骨卓然的謝家嫡子,一朝跌落泥沼,淪為宮中最卑賤的內侍。
那日午後,太醫院院正白九真親自移步內侍省,尋到了獨自立在廊下的謝懷瑾。
老者手持一隻素色藥瓶,神色平和,無半分輕視憐憫,只低聲叮囑:「謝小內侍,往後你日日需服下此藥。」
謝懷瑾垂著眼,長睫覆下一片陰翳,聲線乾澀冷淡:「為何給藥?」
白九真輕嘆一聲,言語委婉卻直白道盡利害:「宮刑之後,肌理受損,尋常人日後周身都會縈繞散不去的穢氣異味,卑濁難聞,終身難消。」
「此藥是獨門秘製藥方,日日服食,可徹底壓制體內濁氣,掩蓋一切異狀。」
「周身氣息潔淨無異,無人能辨。」
寥寥數語,卻像細針一般,狠狠扎進謝懷瑾心底最卑微晦暗的角落。
他性子本就清傲孤絕,素來愛潔成癖、容不得半分污濁。
內侍省這些時日,親眼所見周遭不少同僚肌理受損,時常失控失禁。
周身終年縈繞著洗不盡的臊味濁氣,狼狽不堪。
他日夜惶惶,最怕自己終有一日,也會淪為這般污穢不堪的模樣。
極致的屈辱與自卑翻湧而上,攥得他心口發緊,指尖微微發顫。他抬眸,眼底是少年人被碾碎傲骨的蒼涼,低聲啞問:「何人讓大人送藥?」
白九真笑而不答,只留下藥瓶,淡淡道:「你只需日日按時服用,保全自身體面便可,其餘不必多問。」
言罷,老者轉身離去,只留謝懷瑾一人立在清冷廊下,握著那隻微涼的藥瓶,久久未動。
是妱妱嗎?
為他守住的最後一寸尊嚴。
彼時宮外,歲月緩緩流淌,一晃便是三載。
虞妱自那天后,日日掐著時日,夜夜數著歸期。
白九微早已言明,需熬過整整四十四輪月檢,熬過聖上最深的猜忌嚴查。
方能告知謝懷瑾所有真相,解開這數年的偽裝桎梏。
這三年多的漫長光陰,成了虞妱餘生唯一的執念與期盼。
第一年,她方才十六歲。
她身子初愈,便日日親手整理物件,月月托人往內侍省遞東西。
嶄新的古籍墨卷、溫補的珍貴藥材、足量的碎銀、他年少偏愛的桂花糕,無一遺漏。
她提筆寫了無數封家書,字字溫柔,句句相思。
寫晚風月色溫柔,歲歲年年,她唯念他一人。
所有書信,皆托父親虞正山尋宮中熟人輾轉遞交,卻盡數石沉大海。
無一回信,無一回音。
阿爹心疼又無奈,數次勸她放下:「妱妱,算了吧。」
「我們已盡力而為之,他不會怪我們的。」
「他如今境遇特殊,身不由己。」
「你這般執著,不過是苦了自己。」
虞妱只是搖搖頭。
第二年春,她十七歲。
京城春來風暖,無數名門世家聽聞將軍府嫡女貌若傾城、品性端良,紛紛上門提親。
虞妱一個都沒見。
一諾千金,此生不負。
第三年秋,她十八歲。
及笄之年,芳華正好,提親之人更是絡繹不絕。
可每一次,虞正山與沈氏皆是無奈婉拒,心中滿是焦灼與憂心。
他們知曉女兒心意,知曉那段年少情根深種,卻也怕歲月無情,怕最終是空等一場,誤了她終生韶華。
也是這一年深秋,京城熱鬧非凡,沈家大婚,舉國皆知。
沈輕吾與白九微如期成婚,八抬大轎,十里紅妝,兌現了當年公主府立下的婚約。
大婚之上,眾人才知曉,素來身懷奇術、心思縝密的白九微,竟是太醫院白九真的嫡親孫女。
喜宴熱鬧喧囂,賓朋滿座。
白九微一身大紅嫁衣,眉眼溫婉靈動,褪去了往日清冷,拉著虞妱的手低聲輕笑打趣:「妱妱妹妹,別急,再熬些許月,便可告知他你的心意。」
「嗯,我不急。哥哥嫂嫂新婚快樂。」
虞妱望著滿堂喜慶、新人成雙的模樣,眼底漾開濃濃羨慕,心頭酸澀翻湧。
她默默垂眸,心底無數次臆想。
若是當年謝家沒有......
如今她與謝懷瑾,應當早已成婚相守,歲歲年年,朝夕相伴。
或許早已兒女繞膝,安穩度歲,不必這般遙遙相望、苦苦等候。
不知深宮寂寂,他獨自一人,熬過多少寒涼月夜,是否也會偶爾想起她?
是否也會心生孤寂,滿腹苦楚?
大婚落幕,秋風蕭瑟。
沒過幾日,沈萬山自江南風塵僕僕歸來,踏入將軍府的那一刻,便高聲喚著妹妹與虞妱。
虞妱快步迎出府門,一眼便看見沈萬山身後立著的青衣少年。
少年年方十四五。
眉目清雋,眉眼鼻樑、神態輪廓,無一不像極了年少時的謝懷瑾。
「這是……」虞妱身軀微僵,嗓音驟然發顫。
「這是謝家小少爺謝明鈺,當年狸貓換太子後養在沈家。」
「從今往後,他更名沈安寧,是我沈萬山的兒子,是輕吾的弟弟。」
虞妱眼眶一熱,淚水猝不及防滾落。
她蹲下身,怔怔望著眼前乾淨清秀的少年。
少年歪著頭打量她片刻,嗓音清脆軟糯,認認真真喚了一聲:「嫂嫂。」
虞妱一怔。
沈萬山在一旁擠眉弄眼,笑著解釋:「路上我教的,見了你便要喊嫂嫂,這孩子聰慧,一教便會。」
「嫂嫂。」沈安寧又認認真真喚了一聲,軟糯真誠。
虞妱再也忍不住,伸手將他緊緊抱入懷中,熱淚洶湧,哽咽難言。
太好了。
懷瑾,你的弟弟,好好活著。
要是你知道他還活著。
肯定會很開心吧。
往後時日,沈安寧日日伴在將軍府。
虞妱陪著他讀書寫字、臨帖作畫。
他也十分乖巧懂事,溫柔治癒。
可少年心底,始終藏著對兄長的惦念。
某日暮色微涼,他放下手中毛筆,抬眸望著虞妱,輕輕發問:
「嫂嫂。」
「哥哥在宮裡,他還會記得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