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全子又連滾帶爬地回來了。
懷裡抱著一雙軟底繡鞋,臂彎里還搭著一件石青緞面的大氅。
他蹲下身,要替妱妱穿鞋。
突然想起來上輩子。
謝懷瑾最喜歡跪在榻前,指尖堪堪扣住她的腳踝。
落下密密麻麻的吻。
每次一觸碰。
她的身子都會輕輕一顫。
本能地想要往後縮。
那一陣細微的戰慄,像電流撞進他骨血。
他貪戀這份震顫帶來的悸動,近乎成癮。
那些私密、滾燙的念想在腦中一閃。
她心頭猛地一跳,像被什麼灼到一般。
"我自己來。"妱妱別過臉,耳尖瞬間燒得滾燙,一路蔓延到面頰,紅暈壓不住地漫開。
她蹲在青磚地上,把凍得泛白的腳,一隻一隻伸進鞋裡。
鞋是新的,針腳細密,裡頭熏著淡淡的暖香。
真是刀子嘴豆腐心。
就知道說這些傷人的話。
身體還是很誠實。
哼。
她抬眼,去看他。
謝懷瑾已經轉過身去,負手望著牆上那首藏頭詩,側臉冷得像一尊玉像。
仿佛方才那句"先把鞋穿上",根本不是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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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氅披到肩上時,他才慢條斯理地,從袖中取出一張灑金的請帖,雙手呈給虞正山。
"虞將軍。"
他聲音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冷。
"下月初三,太后萬壽,宮中在長春宮設宴。"
"皇上有旨,在京三品以上官員的家眷,皆要入宮赴席。"
"將軍、夫人,還有——"
他頓了頓,目光極輕地掃過妱妱,又飛快移開。
"虞小姐,請務必到場。"
妱妱眨巴了一下眼。
耳尖殘留的熱度還未褪盡,方才那些翻湧的前世記憶還沉沉壓在心底。
她靜靜望著謝秉筆冷肅的側臉,心底慢慢泛起一點疑惑。
這般宮中宴飲的傳告,原是尋常公務。
遞一塊傳宴牌子,遣個小黃門跑一趟,或是張貼告示,便足夠辦妥。
謝秉筆是什麼身份?
正四品秉筆太監,日日守在御前奏對,是帝王跟前炙手可熱的人。
這般一樁不算緊要的家眷赴宴通知,何勞他親自跋涉,登門至此?
難道…… 他是借著傳旨這個由頭,專程來見她一面?
想到此,心口那點又酸又脹的地方,像被人偷偷塞了塊糖,甜絲絲地化開一角。
就這時候,門房連跑帶顛地進了院,在廊下躬身喘著氣:
"將軍!夫人!"
"門外來了江南林家的老爺——"
"帶著他家大公子,姓林,名文清。"
"林老爺說,特攜了保山和重禮,登門……登門求親!"
這話落地,滿廳倏然一靜。
江南林家,世代書香簪纓,富甲一方,門第清貴。
誰也未曾料到,林氏嫡長子會親自登門虞府。
虞夫人先是一怔,轉瞬唇角輕輕揚起,連眉眼都柔和了幾分。
妱妱今年已經十九。
京中世家女子,大多十五及笄便開始相看,十六七歲定下婚事,十八出嫁。
像妱妱這般拖到十九,婚事依舊懸而未定的,已是極少。
世家女子年紀越大,婚事選擇便越窄,往後若是再尋不到合適良人,將來要如何自處?
這些年,虞夫人夜裡常常輾轉難眠,一想到女兒的終身,心口便沉甸甸的。
她心疼女兒三年苦等。
如今的謝懷瑾,已是深宮之內、皇權腳下的謝秉筆。
一宮一外,一卑一貴,咫尺天涯,雲泥之別。
他們之間,隔著的從不是年月。
是萬丈宮牆,是世俗禮法,是一輩子都跨不過的鴻溝。
沈氏無數次私下嘆息,心底糾結萬分。
哪怕女兒情深不悔,可這般僵持下去,真的能等來圓滿嗎?
就算他日四十四月期滿,真相大白,一個宮中閹臣之名,如何風風光光迎娶自己的女兒?
如何給她一世安穩,世俗體面?
只怕到頭來,只剩一場空夢,半生非議。
聽聞林文清登門求親,她心底才驟然燃起期盼。
林家家世清貴,公子溫潤有禮,誠意十足,是難得的良配。
若是能成,也算了結她多年心病。
「快請林公子進來!"虞夫人淡淡地說道。
可一旁的虞將軍,神色卻未隨之舒展。
他端坐主位,指尖輕輕扣著椅沿,面色沉靜,眼底藏著一層極淡的猶疑與凝重,未有半分喜色。
他何嘗不知林家是頂好的親事,清白門第、溫潤良人,是無數京中貴女求之不得的良緣。
可謝懷瑾的性子,真的會就此放手嗎?
虞妱猛地抬頭。
林文清。
這三個字,像一道驚雷,劈在她天靈蓋上。
她前世的夫君。
三年裡沒納過一房妾。
天不亮替她去茶寺等新茶。
夜裡把她一雙涼腳揣進懷裡暖著。
本以為就這樣相敬如賓的平淡一生。
沒想到,因為她。
林家,七十三口。
一個,都沒留。
妱妱的臉,"唰"地白了。
一股巨大的愧疚,猛地從心口漫上來,堵得她喉嚨發緊。
是她。
上輩子,是她連累了他們。
她下意識地,去看謝懷瑾。
她心裡竟生出一絲怕來——
她太清楚這個人了。
自卑敏感。
錙銖必較。
上一輩子,她是領教過的。
那枚玉角。
溫熱。
她記得這玉 —— 是他親自改了三稿才雕成的。
後來才懂,他是在跟自己較這一口氣。
"懷瑾……痛......" 她哭得直抽氣。
眼淚糊了滿臉,"能不能輕些…… 」
「真的太…… 」
「你重雕一支小一點的吧。」
「合適些……"
"合適?"
他俯在她上方。
就那樣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胸口起伏得厲害。
半晌,他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貼著她耳根爬進來,涼得人頭皮發麻。
"合適?" 他咬著她的耳垂,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又一遍,"妱妱,你告訴孤 —— 什麼叫,合適?"
她抖著,不敢接話。
"是我不合你?" 眼底卻翻湧著一種近乎快意的狠,"還是 ——"
"林文清的那個,就特別合適,嗯?"
他俯下身,湊到她耳邊,氣聲又啞又膩:
"你知道這玉。」
「我是照著誰的尺寸雕的嗎?"
她渾身一震。
"照著我做的。」
「分毫不差。」
「我總在想,要我還是當年的意氣風發的謝家嫡子,要是我沒受宮刑。」
「我們的合歡會怎樣?」
"結果你哭著跟我說 —— 不合適。" 他笑了,笑著笑著眼底卻漫上一層紅。
"懷瑾…… 我沒有…… 我只是疼……"
"疼才好。" 他掐著她的下巴,逼她睜開眼看自己,指腹惡狠狠地碾過她哭腫的眼角,"疼才記得住。"
"我這個人閹人給不了你的,它替我給。" 他貼著她的唇角,聲音又輕又毒。
"他再合適 ——"
聽到妱妱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滿意的說道:"他埋在地下爛成灰了,合給誰看?"
"叫我名字。"
"現在。立刻。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