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虞妱棄了弓馬,學起了琴棋書畫。
但她學得並不好。
繡花針常刺破指尖。
撫琴不成章法。
作畫四不像。
連棋也下得稀爛。
阿娘請來的先生總誇她聰慧,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東西她一樣也不喜歡,自然也學不出什麼名堂。
京里的人卻還是笑她。
從前笑她粗鄙,像個野小子。
現在笑她東施效顰,學了大家閨秀的樣子,到底不是那塊料。
「武將家的姑娘,便是學著大家閨秀,也學不像。」
「粗鄙就是粗鄙。」
那些話換了說法,分量卻沒輕半分。
起初那些日子,賽馬場邊總有人問:「虞將軍,令嬡怎麼近來不見來了?」
虞將軍只是笑:「她啊,想學什麼便學什麼,由她自己選。」
「不學了,便不學了。」
旁人聽了都說虞將軍寵女兒寵得沒邊,虞將軍也不辯,只低頭撣了撣袖子,不知在想什麼。
這些話,虞妱都是後來才聽說的。
但她其實,很喜歡騎射的。
愛策馬馳騁時,風裹著曠野氣息撲面而來的無拘無束。
愛引弓滿弦那一瞬,心神凝定在手間的掌控。
更愛箭矢正中靶心,木靶應聲裂開,剎那間萬物俯首、天地盡在掌握的酣暢。
可她那時太小了,讀不懂自己的心。
她又忽然想起,有一回半夜醒來,聽見外間阿爹阿娘說話。
阿娘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嘆惋:「妱妱既已不願再學,這弓便別再留著了。」
「擺在那裡,瞧著都叫人心頭髮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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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寂過後,才聽見阿爹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
「…… 你說,當初我教她騎射,是不是本就錯了?」
「若不是我縱容她騎馬挽弓,她也不會平白招來那些非議。」
「我從前總想著,我的女兒想做什麼,便儘管去做。」
「天塌下來,自有我替她撐著。」
「可到頭來,還是叫她受了委屈。」
阿爹喉頭滾動,一滴一滴豆大的淚砸落。
阿娘輕輕一嘆,伸手撫上他的手背,柔聲寬慰:「妱妱不會怪你的。」
「你忘了?往日每回見妱妱馳馬引弓,她那笑意,是打心底里出來的。」
「她是真的非常喜歡。」
「只是她年紀尚小,容易被旁人閒言碎語擾了心神。」
阿爹素來是鐵骨錚錚的人,上陣浴血,幾番直面生死都不曾掉淚,今夜卻止不住眼底的濕意。
那夜她躲在門後,攥著衣角,早已潰不成軍。
溫熱的淚水毫無章法地滾落,順著下頜線不斷滑落。
一滴接一滴,連成細密的水線,洶湧得止不住。
原來阿爹不是不在意。
他是把那些話都咽進了肚子裡。
虞妱眼眶一熱,忽然覺得喉間發堵。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枚扳指,冰涼的玉溫潤地貼著她的掌心。
忽然想通了。
那些年的枷鎖,是別人給她的,也是她自己套上的。
可那又怎樣?
重活一世,她只想勇敢一次,做她愛做的事,愛她所愛的人。
終悟無我,再無枷鎖。
「杏桃!把屋裡那隻小兔子抱出來!」
杏桃一路小跑進去,不多時便抱出一隻毛茸茸的小兔子。
用兔皮細細縫的,耳朵圓圓的,身子鼓鼓的。
絨毛因為年頭久了有些發黃,卻收拾得乾乾淨淨。
那是虞妱五六歲時,阿爹打獵回來,親手給她縫的。
「阿爹你看。」 她把小兔子舉到阿爹面前,眼眶紅紅的,聲音卻帶著笑,「你親手做的小兔子,我養了這麼多年,養得可好。」
虞老爺望著那隻絨毛髮黃的小兔子,怔了怔。
「…… 一隻兔子,也值得你留這麼多年。」
「值得!」 虞妱認真極了,「阿爹給我的東西,什麼都值得。」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阿爹…… 你還願意,再教我騎射嗎?」
虞老爺沉默了一瞬。
「…… 怎麼突然想學了?」
「我其實一直都很喜歡。」 虞妱說著,聲音有些發顫,「喜歡騎馬,喜歡拉弓,喜歡箭離弦那一瞬的感覺。」
「那時候…… 是我年少不懂事。」
「人人都說女子馳騁挽弓太過粗鄙,說武將家的女兒不守閨訓、毫無出息。」
」那些輕飄飄的閒言碎語,像細密的針,日日扎在心頭,讓年少的我滿心難堪、輾轉難安。」
「我如今才算真正明白,從無這般道理。」
「守著閨規,溫婉嫻靜是好姑娘,策馬乘風、彎弓逐靶亦是。」
「心性良善、活得坦蕩便足矣,女子從無高低貴賤之分,喜好亦無雅俗之別。」
「我不該為了旁人幾句淺薄非議,為了世俗刻板的規矩,就弄丟了自己最熱愛的東西。」
「更不該讓你阿爹為此耿耿於懷,自責多年。」
她低下頭,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點藏了很久的愧疚:「…… 阿爹,對不起。」
「那時候,你也一定很難過吧。」
虞老爺望著她,喉間動了動,半晌沒有說話。
那隻毛茸茸的小兔子被她女兒舉在胸前,兔耳朵一晃一晃的。
像極了很久以前,那個扎著總角的小丫頭,拽著他的衣角問他:「阿爹,我什麼時候能拉開這張弓呀?」
那把舊弓,其實他一直收在庫房裡,沒捨得扔。
「…… 明日,」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啞,卻穩穩的,「明日辰時,阿爹帶你出城,我們一起去騎馬。」
「你的那把弓,阿爹其實一直給你留著。」
虞妱愣了一下,隨即眼眶徹底紅了,猛地撲進他懷裡,把臉埋進他胸前,聲音悶悶的,卻帶著化不開的歡喜:「阿爹!」
「…… 謝謝阿爹。」
虞將軍被她撞得往後仰了仰,又穩住,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聲音還是慣常的嚴肅,卻藏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都這麼大了,還哭鼻子。」
「沒哭!」 她悶在他懷裡,嘴硬,「我這是高興!」
虞夫人站在一旁,看著這父女倆,又笑又抹眼淚:「行了行了,大半夜的,一個要學騎射,一個要教騎射。」
「你們也不看看什麼時辰了。」
「那就說定了!明日辰時!」 虞妱從阿爹懷裡探出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重新點了一盞燈。
「我許久沒騎馬了,阿爹可不許嫌我生疏!」
「怎會嫌你呢我的寶貝女兒。」 虞老爺應著,頓了頓,又低聲道,「…… 阿爹巴不得教你。」
虞妱 「嗯」 了一聲,抱著那隻毛茸茸的小兔子,眉眼彎彎地跑進府里。